无名山巅,云雾如海。
钟鬼盘坐于黑凤宽厚的背脊之上,双目微阖,脑海中逍遥派的诸多法门如涓涓细流般淌过心田。
逍遥派传承久远,最初源头已经不可考,只知与双首山有关。
某位前辈途径双首山,见一破庙,觅一秘术,得传逍遥派。
这一秘术并非逍遥派核心功法《逍遥问心诀》,而是逍遥游。
因其未能寻到第二座土地庙,所以逍遥派的逍遥游并不全。
仅能修至‘出神入化’境界。
但即使如此,逍遥派的传人也能依靠这门身法,在同等境界纵横逍遥。
前人苦求完整的身法不可得,又查知破庙内藏玄妙,因而请来高人设阵法隐藏,唯恐破庙遭到破坏,无法寻到后续法门。
至于逍遥问心诀、逍遥散手等法门,则是后人在逍遥游的基础上所创。
“悠悠千年,一晃而过,当年的逍遥派也四分五裂,传人刀兵相向。”
“逍遥派……”
“现如今怕是早已名存实亡!”
想及从逍遥子储物袋翻找出来的东西,钟鬼不由轻轻摇头。
逍遥子此人心性偏激,但对‘逍遥派’的传承倒是看的极重。
收藏的典籍中,有不少涉及逍遥派秘闻。
“黑凤。”
钟鬼睁开铜铃大眼,拍了拍身下巨虎的头颅:
“来,陪我练练手。”
黑凤闻言低吼一声,琥珀色的虎目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灵光。
它乃异种灵兽,灵智已开,深知主人新得妙法,正好活动筋骨。
钟鬼纵身跃下虎背,玄袍轻振,立于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巨岩上。
黑凤缓缓踱步,绕着钟鬼走了半圈,浑身的肌肉渐渐绷紧,油亮毛发下的力量感如潮水般涌动。
“吼!”
它喉咙滚动,发出微弱低啸,身躯微伏,做扑击状。
骤然间,黑凤动了!
它的一扑,毫无花哨,却将猛虎捕食的迅猛、精准、霸道展现得淋漓尽致。
庞大的身躯带起一股妖风,两只前爪探出,爪尖寒芒隐现,直取钟鬼双肩。
与此同时,那根钢鞭似的虎尾悄无声息地自侧面横扫而来,封住了钟鬼向右闪避的空间。
一扑一剪,配合得天衣无缝,更有炼气中期的妖兽气息笼罩全场,寻常炼气士在此等攻势下恐怕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钟鬼淡笑。
就在虎爪及身前一瞬,他脚下步法倏然变幻,身形未见如何作势,便如一缕被风吹起的青烟,轻飘飘地向左后方滑去。
这一步踏得极其自然,仿佛本就是风的一部分,顺着黑凤扑击带起的气流,间不容发地避开了爪击。
那凌厉的虎尾扫过,只卷动了他玄袍的一角,猎猎作响。
黑凤一击不中,落地瞬间腰胯一扭,借势转身,血盆大口张开,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伴随音波冲向钟鬼,试图干扰其行动。
紧接着,它后腿猛蹬地面,岩石崩裂,再次扑上,这次速度更快,双爪交错撕扯,笼罩范围更大。
钟鬼身形再变。
他仿佛失去了重量,在黑凤狂暴的攻势中穿梭游走。
时而如柳絮随风,贴着虎爪的边缘飘过;时而如溪中游鱼,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滑开;时而又如惊鸿一瞥,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出现在数丈之外。
逍遥游在他脚下初显神韵,虽远未达大成之境,但那份灵动、飘逸、迅疾已远超寻常身法。
他好似总能预判到黑凤力量转换的节点,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攻击,仿佛不是在闪躲,而是在与黑凤共舞。
‘妙!’
‘果真妙极!’
钟鬼一边闪躲,一边尝试变换法门,演练逍遥游,心中越发震惊:
‘逍遥游不仅能让身形灵动自如,且可以与任何功法完美融合,幽冥法身、天玄剑体无有不畅,难怪称作逍遥,此乃无拘无束。’
‘有逍遥游加持,我的速度最少提升三成,快过绝大部分炼气中期修士。’
要知道。
钟鬼的幽冥法身已经达到出神入化境界,虽然未能完全施展,但速度本就远超同侪,得逍遥游的加持,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难怪逍遥派的人能凭借这门身法纵横千年之久,明明历代门人稀少,也未曾断绝传承。
黑凤久攻不下,凶性渐起。
它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裹挟着淡黑色的妖风狠狠拍下,势如泰山压顶。
“吼!”
吼声如雷,在脑海炸开。
虎躯晃动,竟是在场中留下残影。
虚化!
霎时间。
场中竟是在一瞬间出现数头黑凤,或扑、或咬、或猛甩虎尾。
“唰!”
一抹似云如雾的虚影在诸多攻势中闪烁,无声无息出现在百丈开外。
无拘无束!
若是被困一隅,岂能逍遥?
黑凤一愣,动作顿在原地。
钟鬼面露笑意,正欲尝试逍遥派的其他法门,心头却蓦地一跳!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联系断裂感从遥远的方向传来。
那是他留在程家万竹林深处,正炼化青竹瘴气的玄阴神瘴!
玄阴神瘴与他心神相连,此刻传来的感觉并非自然的消散或炼化完成,而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截断、收取。
“不好!”
钟鬼面色陡然阴沉下来,演练身法的闲情逸致瞬间消失无踪。
玄阴神瘴被他置于青竹瘴气之中,借助地脉阴气与瘴气滋养,同时也有借程家万竹林大阵遮掩、保护之意。
程家虽无顶尖高手,但那竹林大阵是程青竹生前耗费心血布置,又有竹公公、竹婆婆两位炼气中期的竹精作为阵灵操控,等闲炼气后期闯入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他离开前特意交代过,两头竹精也承诺看顾,怎会出了差错?
“回程家!”
钟鬼低喝一声,心中再无迟疑,身形一晃已落在黑凤背上。
黑凤感受到主人的急迫,仰天长啸,四爪生风,周身腾起黑色妖云,载着钟鬼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撕裂云雾,朝着竹山方向疾驰而去。
*
*
*
与此同时,程家万竹林核心之地。
昔日灵气氤氲、竹影婆娑的灵池区域,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边缘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摧毁了无数珍稀灵竹。
浓郁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混杂着破碎的阵法灵光从深不见底的坑洞中喷涌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青黑之色。
原本守护此地的阵法核心已彻底崩溃,阵纹湮灭,阵基碎裂。
贾临风凌空而立,面色灰败,原本沉稳如山的气质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他望着下方坑洞旁的两名弟子——玄清与玄明,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愤怒,有痛心,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玄清、玄明已从灵池中跃出,换了干净衣衫。
两人周身灵机充盈,显然洗精伐髓极为成功,修为得以大进。
但他们脸上却毫无对师尊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混合了得意与亢奋的神情。
“师父,何必做出这副模样?”
玄清擦拭着手中一柄新得的青光匕首,慢条斯理道: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程家气数已尽,守着这万亩竹林和数万竹农,却只知墨守成规,在这乱世中不过是块肥肉。”
“白莲教如日方升,占据三郡之地,教中资源无数,更有通天大道。我们此举,是弃暗投明,也是为师父寻一条真正的出路。”
“出路?”贾临风声音沙哑:
“便是背叛对我有知遇之恩、供养我数十年的程家?便是暗中勾结外敌,毁其根基大阵?”
“玄清、玄明,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修道之人亦重道义,程前辈当年于我,可是有再造之恩。”
“道义?”玄明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冷:
“师父,您修行半生,难道还看不透吗?”
“若是生逢太平盛世,人人都讲规矩,那自然是要以道义为先,因为不讲道义会引来讨伐,而现今这世道,弱肉强食才是规矩!”
“程青竹已死,程家后继无人,靠着一点祖荫和两个不中用的炼气士,能撑到几时?”
“青竹帮不过是疥癣之疾,真正的大势是白莲教,我们今日毁了阵法,正是替程家做了决断,免得他们日后死得更惨!”
“贾道友。”身着月白道袍,手持白玉拂尘的李堂主缓步上前,笑道:
“即已做了选择,何必再心有纠结?”
“现今程家阵法已破,此地阴脉泄露,万竹林灵蕴十损其七,程家最大的依仗没了。”
“再过不久,我教道友赶至,程家毫无还手之力,唯有投诚、覆灭两者可选。”
贾临风嘴唇翕动,看着好似云淡风轻实则杀机潜藏的李堂主。
又看了看面目陌生的两位弟子,再感知到周围因阵法崩溃而紊乱暴动的天地灵气,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和怒喝。
“贾临风!”
“你们干了什么?!”
“阵法……阵法怎么毁了?!”
程万山、程万林兄弟一马当先,率领着程家数十名核心子弟、护院高手,以及脸色苍白的程砚书、满面寒霜的程清禾疾驰而来。
众人看到眼前灵池破碎、大地开裂、阴气冲天的景象,无不目眦欲裂。
“没错!”
玄清上前一步,喝道:
“阵法就是我们毁的,尔等现今没了护身之地,还不速速归降。”
贾临风面颊抽搐,下意识后退一步,妄图躲起来。
不过程家人自不会放过他。
“贾临风!”
程万山手指颤抖地指着贾临风,老脸上肌肉抽搐,既有滔天怒火,更有被背叛的彻骨心寒:
“我程家待你不薄!先父对你更有大恩!你便是如此回报的?纵容弟子毁我阵法,坏我根基?你……你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程万林更是双眼赤红,怒吼道:“我早就觉得这两个小子不对劲!”
“什么淬体需要消耗那么多资源!原来包藏祸心!贾临风,你说!是不是你主使的?”
贾临风面对程家众人的指责,面皮紫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最终,他颓然一叹,避过程万山几乎喷火的目光,低声道:“程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现今天下大乱,程家……独木难支,不如……不如就此归附,尚可保全宗族血脉,富贵……”
“放屁!”程清禾柳眉倒竖,厉声打断:
“我程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岂能向你这等忘恩负义、勾结邪教之徒摇尾乞怜?贾临风,我看错了你!爷爷更是看错了你!”
程砚书也握紧拳头,悲愤道:“贾前辈,我程家何曾亏待于你?你要灵池,我们便开灵池;你要资源,我们竭力供给。便是念着爷爷当年的情分,我们也从未将你视为外人!你今日之举,与禽兽何异?”
玄清见师父被骂得抬不起头,上前一步,傲然道:“程家主,程二爷,还有两位公子小姐,话别说那么难听。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程家给的那点东西,比起我等以后大道前程,算得了什么?”
“我师父天纵之才,困在你们程家才是明珠暗投,如今阵法已破,李前辈在此,我劝你们还是认清现实,乖乖交出竹农名册和库房钥匙,白莲教或许还能给你们程家留个庄子安度余生。”
“小畜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程家一位脾气火爆的执事怒喝,拔刀就要上前。
“哼!”李堂主冷哼一声,炼气中期的威压骤然释放,如一座无形大山笼罩全场。
程家众人顿感呼吸一滞,修为稍弱者更是踉跄后退,面色发白。
那执事的刀僵在半空,再也劈不下去。
“程家主,”李堂主目光淡漠地扫过程家众人:
“本堂主耐心有限,尔等是选择归附,或者……”
他顿了顿,拂尘指向那片仍在扩散的巨大坑洞:
“如此地阵法一般,烟消云散。”
场中陡然一静。
程家众人悲愤交加,却受制于李堂主的强大气势,敢怒不敢言。
贾临风站在中间,低头不语。
玄清、玄明两人则是一脸倨傲,仿佛已经看到程家跪地求饶的场景。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竹林深处传来两声苍老的叹息。
“唉……劫数,劫数啊!”
“好好的竹林,被糟蹋成这般模样……”
两位满脸皱纹的佝偻老者相互搀扶着,从一丛看似普通的翠竹后转出。
正是竹公公和竹婆婆。
两位竹精此刻面容更加枯槁,气息也有些萎靡,显然程家阵法被强行破毁,对他们也造成了不小的反噬。
竹公公看着李堂主,摇头道:“这位道长,手段未免太过酷烈,此阵与地脉相连,强行破毁,阴气泄露,恐伤及方圆百里生灵,亦有损道长阴德啊。”
“这里竟然有两头竹精?”李堂主看到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了然:
“难怪程家一直胸有成竹,有这等灵物再加上阵法,就算是炼气后期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万竹林核心,可惜……”
“阵法已毁!”
“两位竹精道友,本堂主行事自有分寸,些许阴气,翻手可平,至于阴德……”
他微微一笑,面泛狂热:
“我白莲教供奉数位神尊,扫荡浊世,重建净土,此乃大功德,区区阴德算得了什么?”
“两位!”
目视竹精,李堂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不过转瞬就被压了下去:
“我教尚缺几位护法灵尊,两位若愿依附,李某可以代为举荐。”
“不敢。”竹婆婆苦笑摇头:
“我等生于斯、长于斯,受程家供奉多年,护佑竹林乃分内之事,程家今日遭劫,我等无法坐视。”
“道长修为高深,但想轻易拿下我等,怕也不易。”
“哦?”李堂主挑眉,手中拂尘上的玉丝开始流转淡淡白光:
“那就让本堂主领教一下,两位竹精道友依托这残破竹林,还能剩下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他拂尘一挥,千百道白色毫光如暴雨般射向竹公竹婆,每一道毫光都蕴含着破邪涤荡的凛然正气,专克妖邪、灵物。
竹公公面色凝重,将手中竹杖顿地。
四周竹林无风自动,哗啦作响,无数碧绿的竹叶脱离枝头,汇聚成两道青色洪流,一道如盾牌般挡在身前,另一道则如毒龙出洞,反向李堂主卷去。
竹叶边缘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蕴含着精纯的乙木灵气和锋锐之气。
竹婆婆抛出手中的竹篮,一捧青芒从中涌出,朝着李堂主冲去。
“哼!”
李堂主冷哼,单手轻抬,一朵宛如白玉雕刻而成的莲花凭空浮现,迎向来袭攻势。
“轰!”
“噗呲呲……”
白色毫光与青色竹叶洪流撞击在一起,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大量竹叶被白光净化、湮灭。
竹公竹婆身躯剧震,连连后退,显然落在了下风。
反倒是李堂主,以一敌二面色不变,依靠手中法器稳立当场。
论修为,
两头竹精很明显强他一头。
奈何,
斗法从来不只看修为。
竹公公、竹婆婆身上没有什么像样的法器,只此一点就吃了大亏。
李堂主见状,心中大定,朗声道:
“贾道友,既然已做出选择,何不就此表明立场?拿下程家人,便是大功一件!”
贾临风身体一震,抬眼看向苦苦支撑的竹公竹婆,又看向满脸悲愤绝望的程家众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狠厉取代。
“程兄!”
他猛地一咬牙,喝道:“事已至此,何不归顺,如此还可保全性命?”
“好吧!”
见程家人怒目圆睁,不由轻叹:
“贾某得罪了!”
阴阳双剑铿然出鞘,化作黑白两道流光,直取程万山和程万林。
“贾临风!你无耻!”
程万林目眦欲裂,仓促间挥剑格挡,却被一剑劈飞,口吐鲜血倒地。
他只是一介养元,自不是炼气士的对手。
程万山低吼一声,浑身皮肉轻颤,五头厉鬼从中接连飞出。
血肉神幡!
程青竹祭炼近百年的血肉神幡给了程万山,这五头厉鬼各个不凡。
此番飞出,其中三头一声厉啸扑向飞剑,另外两头冲向贾临风。
“保护家主!”
“跟这些叛徒、邪教妖人拼了!”
程家护院和子弟们见状,同样红着眼睛冲了上来,与玄清、玄明战作一团。
但玄清、玄明刚刚经过灵池淬体,修为大进,身上还有白莲教赐下的法器,实力远超普通养元境武者,一时间竟杀得程家众人节节败退。
竹公公、竹婆婆被李堂主压制,无法援手;程万山在贾临风凌厉的剑法前也不占上风;程清禾、程砚书姐弟想要帮忙,却也难起作用。
而程砚辰还在闭关疗伤,并不清楚此地情况。
眼看程家败局已定,覆灭就在眼前。
“难道……天真的要亡我程家?”程万山披头散发,肩头染血,心中一片冰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际陡然传来一声穿金裂石的虎啸。
“吼!”
啸声如雷翻滚,瞬间席卷全场。
啸声未落,一道庞大的身影裹挟着狂风骤然而至,重重落在狼藉的战场中央,震得地面一阵剧烈摇晃。
黑凤狰狞的虎首转动,琥珀色的巨瞳扫视全场,最终冰冷地锁定在李堂主和贾临风身上。
虎背之上,钟鬼玄袍猎猎,长发飞扬。
他面色阴沉如水,目光先是落在那仍在喷涌阴气的坑洞内。
程家阵法勾连地脉,随着破禁符轰碎阵法,导致地脉异动,远处的青竹瘴气也被吸了过来,但其中并没有自己的玄阴神瘴。
它在……
那位头顶莲花、手持白玉拂尘的道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