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极其隐晦,却与自己心神相连的气息,丝毫做不得假。
“我的玄阴神瘴,是你收走的?”
钟鬼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寒刺骨的冷冽杀意,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李堂主眯眼看来,上下打量钟鬼,视线则多落在黑凤的身上。
他知道钟鬼杀了阴玄子,却不以为意,毕竟只是区区炼气初期。
倒是黑凤,虎威惊人,让他不得不慎重。
当下轻挥拂尘,暂时逼退竹公、竹婆,看向钟鬼,淡淡道:
“本堂主清理此地阴煞瘴气,见那团黑瘴颇为精纯,便顺手收了。”
“怎么,小友与此物有关?”
“若是想要回,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只需……”
他话未说完,钟鬼已经懒得再听。
玄阴神瘴是他修炼《玄阴神咒》的核心之一,耗费心血培育,岂容他人染指?
尤其是对方这种强行夺取、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意。
“钟道友。”
贾临风见势不妙,急忙道:
“事已至此,程家大势已去,李堂主乃煮气成液的炼气中期高手,不可得罪,不如……不如与我一般投效,届时都是自己人,那玄阴神瘴定当奉还。”
他这话看似劝说,实则也存了将钟鬼这变数拉拢或稳住的心思。
毕竟钟鬼之前斩杀阴玄子的手段,他也看在眼里,深知其不好惹。
没必要多增一位对手。
“投效?”钟鬼缓缓转头,看向贾临风,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与漠然:
“此地阵法可是因你而毁?”
程家阵法可是勾连数十里地脉,更有两头炼气中期的竹精看守。
若是强攻……
炼气后期都不行,李堂主更加不可能。
所以,
只有可能是内奸!
“不错。”
玄清、玄明昂首,面上不仅没有耻辱,反倒自豪,大声喝道:
“是我们毁了程家的阵法,这才遇到你的玄阴神瘴,并收下。”
“姓钟的,我劝你看清局势,莫要自取其辱!”
“是啊。”贾临风此时已经下定决心投靠,反倒没有一开始的挣扎,道:
“钟道友,修行之路漫长,审时度势方为智者,李堂主在此,你莫要自误!”
“自误?”钟鬼闻言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贾临风,你太高看自己,也太高看这位李堂主了。”
什么?
贾临风一愣。
随即就见钟鬼动了。
没有掐诀念咒,没有蓄势运功,他只是并指如剑,朝着贾临风所在的方向,轻轻一指。
“铮——!”
一道难以形容的剑鸣骤然响彻天地!
这声音并非从耳中传入,而是直接在所有人心神深处炸响。
尖锐、高亢、凌厉,仿佛能刺穿魂魄!
伴随着这惊心动魄的剑鸣,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黑色剑光,自钟鬼指尖迸发而出。
上品黑煞剑!
剑气雷音!
真正的剑气雷音!
六十多年的修为催动下,黑煞剑破空而出,突破某种极限,与天地元气交汇、摩擦、碰撞,发出好似闷雷一般的低啸。
这是剑道之中极为高深的境界,需精、气、神尽皆圆满归一。
剑未至,音先到,夺人心魄,乱人神魂!
贾临风在钟鬼抬手的瞬间就已汗毛倒竖,一股死亡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他狂吼一声,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阴阳双剑交错身前,幻化出层层叠叠的黑白剑幕,更有一面小巧的太极护心镜自怀中飞出,绽放出蒙蒙清光护住周身。
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自信便是炼气中期修士全力一击也能抵挡。
当初剑斩雷霸天,以重伤之身与贺墨平手,就是靠这一招。
然而,在那道漆黑的剑光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剑光过处,虚空仿佛被切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看似绵密的黑白剑幕如同热刀切入牛油,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
太极护心镜的清光仅仅阻了一瞬,便哀鸣一声,镜面出现一道发丝般的裂痕,灵光骤黯。
贾临风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
他感到一股无可抵御、锋利无匹的力量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御,好似一缕寒风掠过了他的身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那。
下一刻,贾临风整个人由内而外,迸发出无数道细密的黑色剑气光芒。
他身上的法袍、护甲,甚至连同手中的阴阳双剑,寸寸碎裂。
紧接着,他的肉身像是被无形巨力揉碎的泥偶,轰然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在那凌厉剑气的肆虐下,他的身躯直接化作了最细微的齑粉,混合着法器碎片,纷纷扬扬飘散开来。
炼气初期巅峰,曾连战雷霸天、贺墨两大炼气士的贾临风,竟连钟鬼一剑都未能接下,当场形神俱灭。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霸道绝伦的一剑惊住。
甚至就连程家人也忘记了悲伤,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飘散的血雾粉尘。
玄清、玄明脸上的得意与倨傲瞬间冻结,转为无边的恐惧,浑身如坠冰窖,瑟瑟发抖。
竹公公、竹婆婆也停下了动作,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李堂主双目瞳孔骤缩,握着拂尘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
他自问也能击败甚至击杀贾临风,但绝无可能如此的轻松,更不可能造成这般“抹杀”似的效果。
“剑气雷音!”
程万山面色呆滞,口中喃喃:
“难怪那一日的阴玄子如此不堪一击。”
通常而言,剑气雷音是炼气后期修士才有的手段,炼气中期能够修成都极其罕见。
而钟鬼……
不过炼气初期!
且,
他炼就真气不过四年左右!
“师……师父……”
玄清声音颤抖,几乎瘫软在地,玄明更是面无人色,裤裆处已然湿了一片。
钟鬼缓缓收回剑指,黑煞剑如一道黑色虚影回返,绕身旋转。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转向李堂主,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寒意,却让李堂主这等炼气中期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交出玄阴神瘴。”
李堂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为白莲教堂主,炼气中期修士,在白莲教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被一个炼气初期如此威胁过?
况且,他已看出那玄阴神瘴品质极高,若能炼化当为一大杀手,岂肯轻易交出?
“好个猖狂的小辈!”
李堂主压下心中惊疑,怒极反笑:
“不过是依仗了一门剑气雷音的神通,便以为天下无敌了?”
“本堂主念你修为不易本欲招揽,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本堂主辣手!”
他到底经验老到,迅速镇定下来。
剑气雷音虽强,但消耗必然巨大,对方年纪轻轻,能发出一剑已是难得,绝无可能连续施展,而且自己修为境界稳压对方一头,法器神通也不弱,只要小心应对,胜算依然在握。
即使最差的情况出现,剑气雷音连发,也有极大几率抗住。
更何况,教中后续人马就在竹林外接应,只需要坚持片刻。
无论如何,此刻绝不能露怯。
“找死!”
钟鬼不再废话,轻轻一拍虎颈。
“黑凤。”
“吼!”
黑凤早已按捺不住,闻令发出一声震天咆哮,庞大的身躯裹挟着浓郁的黑风妖气,径直扑向李堂主。
它智慧不低,看出这老道是高手,一出手便是全力,虎爪撕裂空气,带着腐蚀性的黑风,血盆大口张开,幽暗气息在口腔凝聚。
“孽畜!”
李堂主厉喝,不敢怠慢,手中白玉拂尘一抖,三千银丝暴涨,化作一道白色瀑布般的光幕,迎向黑凤。
这拂尘乃是他性命交修的法器“玉龙拂”,蕴含破邪正气,专克阴邪妖物。
同时,他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面绘有莲花图案的青色小盾自他袖中飞出,滴溜溜旋转着护住周身。
这是他另一件护身法器“青莲盾”,乃是一件十分罕见的上品防御法器。
更有头顶莲台垂下灵光,严防死守。
此时,钟鬼的攻击接踵而至。
他并未施展剑气雷音,而是心念一动,腰间镇魂葫芦轻轻一颤。
“呜呜——”
凄厉的鬼啸声中,一黑一红两道凝实无比的虚影电射而出,正是赵、李两头厉鬼。
它们受钟鬼驱使,又吞噬过不少修士精血魂魄,凶威日盛,早已达到厉鬼巅峰,距离恶鬼仅有一步之遥。
此刻出现,顿时阴风惨惨,鬼气森森,方圆数十丈温度骤降。
两头厉鬼并未直接攻击李堂主,而是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啸,化作两股阴风,猛地扑向已然吓傻的玄清和玄明。
“不!师父救……啊!!”
玄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黑色厉鬼给扑中。
厉鬼直接融入他的体内,玄清脸上瞬间布满黑气,双眼翻白,周身精血魂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顷刻间便化作一具干瘪的尸骸倒地。
旁边的玄明下场一般无二,被红色厉鬼吞噬殆尽。
吞噬了两名养元境巅峰、刚刚淬体完毕、气血充沛的修士,两头厉鬼眼中凶光更甚,厉啸一声加入了对李堂主的围攻。
与此同时。
钟鬼长袖轻挥,白骨摄魂境飞出,发出道道惨白灵光激射,神光能定滞神魂,也能阻碍法器运转。
更是祭出六魂白骨珠,六个磨盘大小的头骨喷吐道道长达百米的幽冥鬼火,朝着李堂主狂轰乱炸。
霎时间。
李堂主陷入多方夹击,压力陡增。
他既要抵挡黑凤势大力沉的扑击撕咬和那不时喷吐的幽暗玄光,又要分心催动青莲盾抵挡两只神出鬼没、专找防护缝隙的厉鬼偷袭,还要抵抗白骨摄魂镜的神光、六魂白骨珠的幽冥鬼火。
饶是他修为深厚,法器精良,一时间也手忙脚乱,左支右绌。
“魔头!安敢如此猖狂!”
李堂主有惊又怒,他没想到钟鬼手段如此繁多狠辣,灵兽、厉鬼、魔镜、法器,加上那鬼神莫测的剑气雷音,简直不像一个初入炼气境的修士。
继续下去……
自己会死!
当下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玉龙拂上。
玉龙拂顿时白光大盛,银丝根根挺直,如同无数利剑朝着四面八方爆射而出,威力大增,暂时逼退了黑凤和两头厉鬼。
“白莲净世,焚妖诛邪!”
李堂主趁机腾空而起,脚踏虚空,双手结印。
他头顶白莲旋转,洒下纯净柔和的白色光辉,这光辉看似温和,照耀在黑凤掀起的黑风妖气上,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迅速将其净化。
照射在赵、李两头厉鬼身上,更是让它们发出痛苦的嘶鸣,鬼体冒出青烟,不得不暂时退避。
“铮!”
陡然。
一声低沉却又直冲神魂的剑鸣响起。
剑气雷音!
“啊!”
李堂主双目圆睁,口发怒吼,白色的真气如有实质般扩张看来。
煮气成液!
炼气中期的真气如有实质,护身罡劲坚不可摧,催动法器,更是能让法器威能倍增。
“铛!”
碰撞声响起。
时空好似陡然一滞。
裹挟着雷音的黑煞剑洞穿拂尘,与青莲盾相撞,把法器撞飞,又斩在白莲落下的玄光之上。
“轰……”
虚空震颤。
黑煞剑发出一声悲鸣,踉跄倒飞出去,而李堂主也不由身形一颤。
挡住了!
他面泛狂喜,喜色刚起却又僵在面上。
“唰!”
一直静立未动的钟鬼,身形倏然模糊。
幽冥法身!
逍遥游!
钟鬼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道没有实体的清风,无视了虚空的阻碍,以一种李堂主根本无法理解的速度和轨迹,瞬间跨越了近百丈的距离,出现在了李堂主的面前。
其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残影,缓缓消散。
“噗!”
一枚剑丸自钟鬼口中吐出,掠过虚空,点在李堂主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破耳膜的剑鸣。
只有一缕细微到极致、凝练到极致、也快到极致的灰蒙蒙剑光,自剑丸之上悄然吐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李堂主的眉心。
李堂主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惊骇、愤怒、不甘,全部凝固,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消散。
下一刻。
他的身体如同风化的石雕,从眉心开始,寸寸碎裂,化作大团血光当空爆开,被两头厉鬼欢呼着吞噬干净。
炼气中期,
白莲教李堂主,
死!
从钟鬼悍然出手,击杀贾临风,再到指挥灵兽、厉鬼、法器联手,最后亲自破神通、近身绝杀,整个过程看似复杂,实则兔起鹘落,发生在短短十余个呼吸之间。
一位炼气中期修士,连同其两名刚刚淬体完毕、实力大进的弟子,以及先前背叛的贾临风,全数伏诛。
场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之前更甚。
“好弱!”
钟鬼眉头微皱,小声嘀咕了一下。
同样是炼气中期修士,李堂主的修为要强过陈陌,而那时的陈陌已经身受重伤,实力十不存一,给他的感觉依旧比李堂主更强。
‘不!’
‘此人虽弱,但也没弱到那种程度,应该是我的实力变强了。’
‘强大到击杀炼气中期的散修,已经到了不怎么费力的程度。’
不过李堂主的真气品质肯定远不如陈陌,不然也没那么轻松。
程家众人呆呆地看着飘散的尘埃,看着傲立于黑凤身旁、玄袍轻扬的钟鬼,只觉得如梦似幻。
方才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几乎要将程家逼入绝境的强敌,转眼间便烟消云散?
这……这钟仙师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
万竹林之外。
数位炼气士带着数十白莲教教众,正自举目远眺,目视万竹林。
“王堂主。”
一人低声开口: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出手了?”
“急什么?”王堂主翻了翻白眼,不疾不徐道:
“程家万竹林的阵法若是没有被毁,我们进去就是自寻死路。”
“现今还没有收到李堂主的第二次传讯,先等等。”
开口说话那人面色一僵,眼神微微闪烁,无奈一步步退下。
他知道王堂主与李堂主在教内分属不同的派系,素有龃龉,但未曾料到这种时候也拖延,岂非是故意把李堂主放在火上烤。
“咦?”
陡然。
王堂主面色一变,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果然有问题!”
“李堂主的气息消失了。”之前开口说话那人也是面色一白:
“突然就……消失了!”
“怎么会?”
“程家的阵法明明已经破了,李堂主有着炼气中期的修为,且他最善防御,身上有着两件护身宝物。”
“哼!”王堂主眼神闪烁:
“我就知道有问题,幸亏没有急匆匆进去,程家有如此基业,岂能没有压箱底的手段。”
“幸好!”
“王堂主。”一人音带忐忑,问道:
“现在怎么办?”
“撤!”王堂主开口:
“虽然我很不喜欢姓李的,但他的实力确实不错,能杀死他的人大概率也能杀死我。”
“先回去,从长计议!”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姓李的,
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