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新基地的临时食堂里，热气蒸腾，人声鼎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是饭菜的香气，汗水的咸味，还有一股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淡淡的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这里成了整个基地最热闹的地方。
晚饭时间，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一天工作的延续。
动力组的人，端着饭盒，围着一张桌子，吵得面红耳赤。
“不对！K一合金的叶片韧性还是差了点！我建议在二次热处理的时候，把保温时间再延长半个小时！”
“放屁！再延长，晶粒都要长成西瓜了！到时候高温蠕变性能下降，你负责？”
不远处的结构组，则对着一张铺在桌子上的巨大图纸，指指点点。
“这个翼身连接处，必须用三十毫米厚的钛合金加强板！这是陈总顾问亲自定的！”
“三十毫米？你当钛合金是白菜啊！咱们厂里那台宝贝水压机，压个二十毫米的都费劲！要我说，用高强度钢代替，多打两排铆钉，效果一样！”
苏哲教授的武器组最是安静。
他们单独占据了一个角落，一个个都埋头吃饭，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周围的人都离他们远远的，生怕被那些疯子的“灵感”给波及到。
陈明端着一个装满了白米饭和土豆炖牛肉的搪瓷缸子，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他喜欢这种氛围。
一种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为了同一个目标，连吃饭都在燃烧自己的疯狂氛围。
这才是工程。
这才是创造。
“陈总。”
林雪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的小脸因为食堂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您别光吃饭，喝点汤。”
她把自己饭盒里的那碗紫菜蛋花汤，推到了陈明面前。
陈明笑了笑，也没客气，拿起勺子就喝了一口。
“怎么样，航电小组那边，还顺利吗？”他问道。
“还行。”林雪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图纸，把第一块逻辑控制板的电路，用手工焊接出来了。就是……那些电子管，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十几个人，忙活了一个星期，才焊了巴掌大的一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不好意思的抱怨。
陈-明点了点头。
“这很正常。”
他知道，在这个连晶体管都还没普及的年代，想用电子管去堆出一台飞行计算机，无异于用石器去盖摩天大楼。
笨重，低效，而且充满了无数的妥协。
但他必须要做。
因为这是，从零到一。
就在这时。
食堂另一头，动力组和结构组的争吵声，陡然拔高了几个分贝。
“王工！你设计的那个进气道唇口，那个曲率，我们根本就加工不出来！你那图纸画得是好看，可你考虑过我们工艺的极限吗？！”
一个满身油污，一看就是车间老师傅的人，正拍着桌子，对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咆哮。
那个叫王工的年轻工程师，脸涨得通红，也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周师傅！我这是根据风洞吹出来的最优数据设计的！唇口曲率差一个毫米，高速飞行的时候，进气效率就要下降百分之三！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我负不起？我他妈要是按你那个图纸做，这零件直接就是个废品！到时候发动机在天上喘不上气，你负责？！”
争吵，瞬间升级。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起了热闹。
这种因为“设计理想”和“工艺现实”而产生的矛盾，是这个基地里，每天都在上演的戏码。
张振华端着饭碗，刚想过去和稀泥。
陈明却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因为各自的立场，而吵得面红耳赤的人。
然后，他把视线，投向了争吵中心的旁边。
那里，坐着一个更年轻的技术员，大概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他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飞快地，在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皱巴巴的包装纸上，用半截铅笔，写写画画。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都别吵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争吵会以张振华的强行介入而告终时。
那个年轻的技术员，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还带着一丝颤抖。
但那声音，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食堂里所有的喧嚣。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那个跟他吵架的周师傅，和那个被他顶撞的王工，也都愣住了。
“钱……钱力？你小子，想说什么？”周师傅皱着眉，看着这个平时在车间里，沉默寡言，从不多话的年轻人。
那个叫钱力的年轻人，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举起了手里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皱巴巴的包装纸。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他的视线，越过了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明的身上。
“陈……陈总顾问。”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
“我觉得……他们都错了。”
“说说你的想法。”陈明的语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钱力深吸一口气，那双因为紧张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重新聚焦。
他没有再去看周师傅和王工，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陈明身上。
“陈总顾问。”
“王工的设计，没有错。”他先是肯定了那位年轻工程师的理论正确性，“他的设计，能让发动机在高速状态下，获得最大的进气效率。”
那位叫王工的工程师，脸上的怒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是，周师傅的担忧，也没有错。”钱力又转向那位满身油污的老师傅，“我们厂里那台三千吨水压机，根本压不出这么复杂，而且精度要求这么高的，整体式曲面构件。”
周师傅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所以，我觉得……”钱力举起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包装纸，“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当成一个‘整体’来看呢？“
他用那半截铅笔，在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图纸上，用力一点！
“王工追求的，是一条完美的，连续的曲线。”
“周师傅能做到的，是简单的，直线或者圆弧。”
“这两者，是矛盾的。”
“但如果我们，把这条完美的曲线，拆分成无数个，微小的，可以用直线来近似的，小线段呢？”
钱力的声音，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信。
“我们造不出一整块，拥有完美曲面的唇口。”
“但我们，可以造出一百块，拥有简单平面的，小零件！”
“然后，再把这一百块小零件，用铆接或者焊接的方式，拼起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天才的，疯狂的光芒！
“它看起来，可能不再是光滑的曲线，而是一个，由无数个微小平面组成的，多边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