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这些平面足够小，数量足够多的时候，从宏观上看，它不就是，一条无限接近于完美的，曲线吗？！”
“这就像……”他努力地，想找一个，更通俗的比喻。
“这就像，我们用一块块砖头，去砌一个拱形的桥洞！我们没有能力，从一整块石头里，雕出一个完美的拱形。但我们，可以把砖头，一块块地，堆成我们想要的形状！”
轰！
这个简单到有些粗鄙的比喻，像一颗炸弹，在食堂里每一个工程师和老师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周师傅的嘴巴，猛地张开。
他呆呆地看着钱力，那双总是浸泡在机油和铁屑里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用砖头砌墙？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
他一辈子都在跟零件打交道，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堆铁疙瘩，拼成一台机器！他怎么就钻进了“整体加工”这个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那个叫王工的年轻工程师，脸上的血色，则是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从书本上学来的，关于流体力学的，完美的理论模型。在这一刻，被这个更年轻的技术员，用一种，最朴素，最粗暴，却又最有效的方式，彻底击碎。
他一直想的是，如何让现实，去屈就他的理论。
却从未想过，如何让他的理论，向现实，做出聪明的，妥协。
角落里。
许培新教授，放下了筷子，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里，精光爆射！
分段近似！离散化处理！
这个思想，太妙了！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工艺难题！这是一种全新的，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思维范式！
刘峰也停下了咀嚼，他虽然不懂什么曲线曲率，但他听懂了“小零件拼装”。
小零件，就意味着，更容易铸造，更容易控制质量，良品率更高！
这对他这个搞材料的来说，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那个，因为激动而胸膛剧烈起伏的年轻人。
看着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油腻腻的，却仿佛闪耀着神圣光芒的，包装纸。
然后。
所有人的视线，又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始作俑者。
陈明。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地，站起身。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端着那个还剩半碗饭的搪瓷缸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走向那个，此刻已经成为全场焦点的，钱力。
他走到了，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周师傅和王工面前。
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然后，他笑了。
“一个进气道唇口的设计。”
“一个，让我们动力组的首席工程师，和一个让我们车间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吵得差点要动手打架的问题。”
“最后，被一个刚参加工作没两年的年轻技术员，用一张捡来的包装纸，给解决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师傅和王工工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
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明没有放过他们。
他的视线，又转向了不远处的，许培新和刘峰。
“一位，是国内气体动力学领域的泰斗。”
“一位，是国内材料冶金学方面的权威。”
“怎么，你们两位，也没看出来？”
许培新教授的老脸，瞬间一红，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低头开始研究自己碗里的饭粒。
刘峰更是直接，把头埋进了饭碗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整个食堂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陈明，这个亲手缔造了尴尬的人，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个，还举着包装纸，手足无措的钱力身上。
“你叫钱力？”
“是……是！陈总顾问！”钱力猛地一个立正，紧张得，差点把手里的纸给捏碎。
陈明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张，皱巴巴的纸。
他仔细地，看了看上面那些，因为紧张而画得有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数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钱力，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觉得，用砖头砌墙，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钱力一愣。
他没想到，陈总顾问会问他这个。
他下意识地，回答道：“是……是灰缝。”
“砖头和砖头之间，需要用水泥砂浆来填充，如果灰缝的强度不够整个墙，还是会塌。”
“说得好。”
陈明点了点头。
“那我们这个‘多边形’的进气道，它的‘灰缝’，是什么？”
钱力的眼睛，猛地一亮！
“是……是连接处的，气流扰动！”
“那些微小的，拼接的缝隙，还有那些不平整的，转折的棱角，它们会在高速气流中，产生无数个微小湍流和涡流！”
“这些，就是我们的‘灰缝’！”
“如果处理不好，它们产生的累积阻力，甚至会比我们优化设计带来的收益，还要大！”
“那该怎么解决？”陈明继续追问。
“优化！”钱力的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维被彻底打开后的，极度的，亢奋！
“我们可以通过调整每一个小零件的倾斜角度，甚至在连接处，设计出特定的，引导气流的凹槽！”
“让这些本来有害的‘灰缝’，变成可以为我们所用的‘可控涡流’！”
“我们甚至可以利用它们，在进气道内壁，形成一层稳定气膜！来降低主流空气和管壁的摩擦阻力！”
“啪。”
陈明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眼放光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技术世界的年轻人。
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很好。”
他转过身，环视着整个食堂，环视着那些，已经彻底被钱力的奇思妙想，震惊到无以复加工程师和老师傅们。
“都听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大学的第一堂课。”
“也是我，给你们这些未来的‘老师’上的第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