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两两穿着白衬衫和蓝布长裤的年轻学生抱着书本从车旁走过。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陈明在“昆仑”基地里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朝气。
陈明没有让车开进去。
他让司机在校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了这座象牙塔。
他没有目的,只是随意地在绿树成荫的校园里漫步。
他路过图书馆,看到有人在门口的长椅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俄文书看得入迷。
他路过操场,看到一群光着膀子的男生正在为了一个足球挥汗如雨。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逸、祥和。
与那个正在几十公里外像一台战争机器一样疯狂运转的新基地格格不入。
他最终在一栋挂着“机械工程系”牌子的红砖教学楼前停下了脚步。
他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一间阶梯教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讲课声。
陈明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进去。
他找了一个最角落、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
这是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坐了大概有上百人。
讲台上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教授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
黑板上写着课程的标题。
《热力学与传热学》。
陈明的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亲切感。
这是他大学时最喜欢的一门课。
“……所以,根据傅里叶定律,热传导的基本公式就是这样。”
老教授转过身用粉笔指着黑板上那行简洁的公式。
Q =-k A (dT/dx)。
“这个公式非常重要!考试必考!”
老教授敲了敲黑板加重了声调。
底下的学生们立刻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陈明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个公式,大脑开始进行自动的降维思考。
傅里叶定律。
一个典型的经验公式。
它描述了现象却没有解释本质。
它告诉了你“是什么”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
这个k,也就是导热系数,为什么不同的材料数值会天差地别?
金属的导热靠的是自由电子的运动。
非金属靠的是晶格的振动,也就是声子。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通过改变材料的微观结构,比如制造出一种电子和声子都难以通过的“障碍”来实现绝对的隔热?
再比如……
陈明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
“好了,这个公式的推导大家不用管。你们只需要记住在工程应用中如何根据这个公式去计算我们需要的散热面积或者保温层厚度。”
老教授的声音打断了陈明的思考。
“我们是工程师,不是物理学家。我们的任务是解决问题,不是钻牛角尖。”
老教授的话引来了底下学生们一片善意的低低的笑声。
陈明也笑了。
这话他太熟悉了。
他当年的导师也是这么说的。
这是一种属于那个时代的最实用主义的工程学思想。
先解决“有无”的问题,再考虑“好坏”的问题。
没有错。
但也正是这种思想锁死了通往更高层次的道路。
就在这时。
教室的前排一只手怯生生地举了起来。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生。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求知的混合表情。
“王教授。”
男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有一个问题。”
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看向那个男生点了点头。
“说。”
“王教授,您刚才说的傅里叶定律,它是一个宏观的、统计学的结果。”
男生鼓起勇气站了起来。
“那从微观层面看,热量到底是以什么形式在传递呢?”
“它……它有没有可能不是连续的,而是一份一份的,像……像能量的量子一样?”
“唰!”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问出了“大逆不道”问题的男生身上。
老教授的眉头也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不悦。
陈明坐在教室的最后面。
他看着那个因为紧张而脸颊涨红的年轻的学生。
他那颗因为穿越而来而始终保持着绝对冷静的心。
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
王教授的脸沉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那感觉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在看一个刚刚上船就嚷嚷着要去寻找新大陆的无知水手。
“这位同学。”
王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压迫感。
“我刚才说了,我们是工程师,不是物理学家。”
“你问的这个问题属于量子力学的范畴,那是爱因斯坦和普朗克他们才需要头疼的事情。”
“我们的任务是造出能用的暖气片,不是去研究热辐射的波粒二象性!”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
“你连最基本的傅里叶定律都还没掌握,就去思考什么‘能量量子’?”
“这是好高骛远!是投机取巧!”
“坐下!”
最后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个年轻的学生身体猛地一颤。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在老教授那严厉的注视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屈辱地坐了下去。
周围的学生向他投来了各种各样的视线。
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仿佛他是一个挑战了神圣规则的异端。
整个教室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的安静。
只有老教授在讲台上继续讲解着那些枯燥的经验公式。
陈明坐在最后排的阴影里。
他没有看讲台上的老教授。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位年轻学生的后背上。
那后背挺得笔直。
却又带着一种被压抑的、不甘的僵硬。
陈明的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块好钢。
可惜快要被敲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