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两根导线平行地放在了桌上,相隔大概一米。
“安德烈同志您看。”
他将其中一根导线接上了一个小小的电池。
“现在这根导线里有电流流过。根据我们最基础的安培定律,它的周围会产生一个环形的磁场。”
陈明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圈。
安德烈点了点头。
这个他懂。
“那么现在”,陈明将另一根导线缓缓靠近那根通了电的导线。
直到两根导线几乎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根据我们同样基础的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
“这第二根原本没有任何电流的导线在切割了第一根导线的磁感线之后,它自己也会被感应出一个微弱的电流。”
陈明看着安德烈,那眼神像一个最耐心的老师。
安德烈再次点了点头。
这个他也懂。
这是每一个学习电工学的一年级新生都知道的最基础的常识。
可他还是不明白。
这和那台会“说谎”的计算机又有什么关系?
“安德烈同志。”
“我们都知道这个感应电流非常非常的微弱。”
“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陈明拿起一支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直线。
“但是。”
“如果我们的这两根导线不是一米长。”
“而是十米长,甚至一百米长呢?”
“如果它们不是两根线。”
“而是上百根、上千根像这样被紧紧地捆扎在一起,长距离地并行奔跑呢?”
陈明又在旁边画了密密麻麻的上百条平行线。
那样子像一束被剥开了外皮的电缆。
“第一根线上的信号会在第二根线上,感应出一个千分之一的幽灵信号。”
“第三根线上的信号又会在第二根线上,感应出一个千分之一。”
“第四根,第五根,第一百根……”
“当这上百个、上千个微弱的我们曾经以为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幽灵信号’在同一个瞬间,在同一根导线上叠加在一起时……”
陈明看着安德烈那张已经由困惑渐渐转为骇然的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物理规律的绝对的宣判。
“那个原本应该是‘0’的无辜的信号。”
“就会被这些该死的幽灵活生生地从那片名为‘逻辑’的坟墓里抬出来!”
“变成一个错误的、致命的‘1’!”
“轰——!!!!!”
安德烈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幅简单到近乎于幼稚的粉笔画。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场技术讲解。
他是在亲眼见证着一个困扰了他们苏联乃至整个世界电子工业界几十年的幽灵般的难题被这个东方的年轻人用一种最简单、最粗暴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活生生地从那片名为“玄学”的迷雾中揪了出来!
串扰!
原来这个让他们无数次在深夜里抓破了头皮都找不到原因的该死的随机错误。
它的名字叫串扰!
“我……我明白了……”
安德烈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的旅人。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困惑与不解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巨大的狂喜!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重新变得清澈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明!
“陈明同志!”
“您不应该只待在这个小小的池塘里!”
安德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一把抓住了陈明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自己的整个灵魂都交付出去!
“来吧!来我们苏联!”
“来莫斯科!来我们伟大的鲍曼技术大学!”
“您的这种能从最基础的物理原理中洞察到最深刻的系统性问题的思想!这种上帝一般的思维方式!”
“它应该站在全世界最高的讲台上!”
安德烈看着陈明,那眼神像一个最狂热的信徒在向着自己心中的神发出最诚挚的邀请!
“我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可以用我一个苏联海军中将的荣誉向您保证!”
“我将亲自为您向我们的科学院写推荐信!”
“您将拥有我们最好的实验室!您将拥有我们最聪明的头脑!您将拥有您能想象到的一切资源!”
“我们一起!我们一起去解决那些更伟大的、更终极的科学难题!”
餐桌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明的身上。
吴总工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钱院士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却毫无察觉。
而伊万,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被他们苏联最德高望重的国宝级专家用一种近乎于乞求的姿态邀请着的东方的年轻人。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陈明看着安德烈,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真诚与狂热的眼睛。
他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安德烈同志,谢谢您的慷慨。”
“我也曾经从你们的教科书里学到了很多很多。”
陈明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
“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那一张张充满了紧张与期待的东方的脸庞。
“我的家在这里。”
“我的国家现在还很穷,还很弱。”
“我的这点微不足道的知识如果它真的还有一点用处的话。”
陈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像一片无法被测量的星空。
“它应该先用来为我的祖国点亮第一盏灯。”
他放下茶杯,看着安德烈那双由狂热渐渐转为肃然起敬的眼睛。
“或许有一天。”
“当我们的‘09’号也能像你们的红海军一样自由地驰骋在这颗星球上任何一片蔚蓝色的海洋时。”
“我会去莫斯科拜访您。”
陈明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最坚硬的钻石掷地有声。
“不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陈明那句“朋友”像一声无声的,却又无比沉重的钟鸣。
狠狠地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安德烈呆呆地看着他。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所有的狂热与激动都在这一刻缓缓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有遗憾。
有欣赏。
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敬畏!
他知道。
他输了。
他用一个帝国的荣耀去邀请。
而这个年轻人却用一个民族的脊梁来回答。
这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好。”
许久。
安德烈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比苦涩的笑容。
“陈明同志,我尊重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