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安德烈同志,伊万同志。”
周振邦的声音适时地打破了这片充满了智慧火花碰撞的激昂氛围。
“F区的参观,就到这里。”
……
三号实验室。
当那扇厚重的铅门缓缓打开时。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安德烈,他那颗见惯了各种大风大浪的强悍心脏,也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而他身后的伊万,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那双蓝色的充满了帝国精英式傲慢的眼睛,在这一刻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眼前的景象,已经无法用“实验室”三个字来形容。
那是一座由数千个甚至上万个继电器组成的庞大的、丑陋的,却又充满了某种冰冷的、严谨的秩序美感的金属丛林!
无数根包裹着不同颜色绝缘皮的电线,像一条条粗细不一的彩色藤蔓,将这片丛林连接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几十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的甚至可以说是稚嫩的身影,像一群最勤劳的工蜂,正趴在这座庞大的金属丛林里紧张地忙碌着。
他们的手里没有精密的电子仪器,只有最原始的万用表和最笨重的电烙铁。
“这……这是什么?”
伊万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一个第一次看到金字塔的原始人。
“这就是你们的计算机?”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我的朋友!”
他指着那些正在“咔嗒,咔嗒”发出清脆响声的继电器,那动作像是在指着一堆无可救药的垃圾。
“机械延迟!物理磨损!电磁干扰!”
“它的运算速度能有多快?!”
“它能处理我们那套复杂的声呐信号吗?!”
“它能在零点零一秒内就从那如同海洋般浩瀚的背景噪音里,分辨出那根致命的绣花针吗?!”
伊万的质问像一挺正在疯狂扫射的马克沁重机枪,充满了胜利者般的、居高临下的审判!
他终于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他可以用自己那领先了这个时代至少二十年的电子管计算机的绝对优势,去将眼前这个东方人碾得粉碎的领域!
安德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伊万说得都对。
从“硬件”上来说,他们这套笨重的、充满了机械感的“草棚”,和他们苏联那台由数万个先进的电子管组成的庞大的ENIAC,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然而。
陈明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被揭穿了短处的惊慌与尴尬,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从容。
“伊万同志,您说的都对。”
“我承认,在‘硬件’上,我们和你们至少还差着一个时代。”
“但是,”陈明转过身,看着伊万那张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脸,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又无比锋利的弧度,“谁告诉您,打仗就一定要用最锋利的刀呢?”
他转过身,对着早已准备就绪的杨伟民和刘奇点了点头。
“开始吧。”
杨伟民深吸一口气,在那排由最古老的拨码开关组成的输入设备上,小心翼翼地输入了一段长达上百位的二进制代码。
那是他们提前录制好的一段来自大西洋深处的真实的海洋背景噪音,里面混杂着鲸鱼的歌声、洋流的涌动、海底火山的低吼,和……一艘正在以静默状态缓缓巡航的美国海军鲣鱼级常规动力潜艇的螺旋桨噪音。
“嗡——”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紧接着。
那座被伊万鄙夷为“电话交换机”的庞大的金属丛林,活了!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数千个、上万个继电器,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纪律严明的钢铁军团,在那颗被命名为“时钟”的心脏的指挥下,以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充满了韵律感的疯狂节奏开始跳动!
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猛地一暗!
一股巨大的、无法被忽视的电流,瞬间从那台简陋的稳压电源里被抽了过去!
实验室的另一头。
那块由十几台投影仪组成的巨大的磨砂玻璃幕布上,瞬间浮现出了一片混沌的、充满了杂乱光点的绿色雪花。
“看到了吗?”
伊万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胜利笑容,“这就是你们这台伟大的计算机的极限,它已经被这些最简单的背景噪音彻底冲垮了。”
然而。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尖锐却又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报告陈总工!”
“‘战争大脑’已完成第一轮傅里叶变换!”
“已完成第二轮冗余纠错与信号滤波!”
“已完成第三轮目标特征识别与数据库比对!”
话音未落!
那块混沌的、充满了杂乱光点的幕布上,所有的绿色雪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神之手瞬间抹去!
一张清晰的代表着三百六十度声呐接触图的二维平面图浮现了出来!
紧接着!
一个黄色的、代表着“中立生物目标”的光点在地图的左上方凭空出现,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小的汉字:【目标识别:座头鲸。】
一个蓝色的、代表着“未知地质活动”的光点在地图的正下方缓缓闪烁,旁边标注着:【目标识别:海底热泉。】
而最致命的!
一个闪烁着刺眼的血红色、代表着“高威胁敌对目标”的三角形光点,在地图的右侧三点钟方向凭空出现!
然后,它以一个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速度,向着地图的中央缓缓移动!
旁边同样标注着一行冰冷的、充满了杀意的汉字:
【目标识别:鲣鱼级常规动力潜艇。】
【航向:两百七十。】
【航速:三节。】
【威胁等级:极高!】
“轰——!!!!!”
伊万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清晰得让他感到灵魂都在战栗的光幕!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场计算机的模拟演示,而是在亲眼见证着一个神迹的诞生!
……
一号食堂,小灶。
午饭丰盛得有些过分。
四菜一汤,有荤有素,甚至还有一盘这个季节在北方根本就不可能见到的油光锃亮的炒鸡蛋。
然而,餐桌上的气氛却诡异得有些压抑。
伊万·莫罗佐夫,这位来自红色帝国的最顶尖的核动力专家,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
他低着头,沉默地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饭菜早已冰凉,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还在疯狂地回荡着刚才在三号实验室里看到的那神迹一般的一幕。
他想不通。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那台由一堆落后的、充满了机械延迟的继电器组成的“垃圾”,到底是怎么完成那连他们最先进的电子管计算机都无法完成的奇迹的?!
而餐桌的另一头,安德烈却像一个学生。
他的手里没有筷子,也没有勺子,只有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已经快要被他捏出印痕的钢笔。
“陈明同志。”
他甚至都顾不上吃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困惑与狂热!
“那个‘冗余设计’,我大概能理解。”
“用三组甚至五组独立的计算单元去做同一件事,然后少数服从多数。”
“这是一种充满了辩证法思想的天才设计!”
“但是,”安德烈看着陈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神,“那个‘串扰’,我还是想不通。”
安德烈看着陈明,那眼神像一个最虔诚的、求知欲最旺盛的学生在仰望着自己心中的神。
“那个‘冗余设计’我大概能理解。”
“用三组甚至五组独立的计算单元去做同一件事,然后少数服从多数。”
“这是一种充满辩证法思想的天才设计!”
“但是”,安德烈看着陈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困惑狂热,“那个‘串扰’我还是想不通。”
“它到底是怎么回事?”
“它为什么能让一个逻辑上完全正确的系统随机地说谎?”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也是整个三号实验室里所有“雏鹰”在被陈明点醒之前都百思不得其解的终极噩梦。
陈明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从那堆积如山的报废的继电器“垃圾山”里随手拿起了两根最普通的铜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