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
伊万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而冰冷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观一个落后东方国家的秘密基地,而是在一个由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亲手缔造的、充满了未来科技的魔鬼实验室里被公开处刑!
不行!他不能输!他代表的是伟大的苏维埃!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最强大的红色帝国!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蓝色的、充满了帝国精英式傲慢的眼睛在这一刻却因为极度的不甘与疯狂而布满了血丝!他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的受伤饿狼,在那张看似完美无缺的宏伟蓝图上疯狂地寻找着那唯一的致命破绽!
热交换器,没问题。
多级闪蒸,没问题。
蒸汽喷射抽气,没问题。
……
该死的!怎么可能全都没问题?!
伊万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疯狂地高速运转,几乎要因为过热而爆炸!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他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那张图纸的末端!盯住了那个被陈明用红色铅笔最后才画上去的、小小的、不起眼的、被他称之为“智能节流阀”的装置!
找到了!哈哈哈哈!我找到了!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巨大狂喜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伊万的心底喷涌而出!他找到了!他找到了这个神一般的设计上那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
“我的朋友!”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那个小小的红色阀门上!那动作,像是在用一根最锋利的针去刺破一个看似巨大却无比脆弱的气球!
“我承认,您的这个‘人造海洋’设计得非常天才。”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那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但是您好像忘了一件最基本也最致命的事情。”他看着陈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虽然聪明却终究是异想天开的可怜孩子。
“您这个所谓的‘智能节流阀’,它要实现‘智能’,就必须有传感器去检测第十级闪蒸室的温度和压力。它必须有一个控制器去根据传感器的信号来计算阀门该开多大。它还必须有一个执行器去驱动阀门的开合。”
伊万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脸上那股属于帝国精英的绝对自信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那么我请问,您我亲爱的天才的陈总设计师,如果您的传感器坏了呢?如果您的控制器因为潮湿短路了呢?如果您那个精密的执行器被水垢卡住了呢?”
伊万猛地向前走了一步,他那高大的身影死死地压向了陈明!
“到时候您这个庞大的、复杂的、天才的‘人造海洋’,就会因为这一个该死的、小小的阀门而瞬间崩溃!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昂贵废铜烂铁!”
“而我们,伟大的苏维埃,我们那套虽然笨重却绝对可靠的离心式蒸馏系统!”伊万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着,充满了胜利者的骄傲与狂妄,“它永远不会犯这种致命的错误!”
安德烈看着伊万那张因为找回了场子而洋洋得意的脸,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刚想开口呵斥伊万注意自己的身份和言辞,一个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了起来。
“伊万同志。”
是陈明。他看着伊万,看着他那张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揭穿了短处的惊慌与尴尬,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的笑意。
“你说的都对。”
什么?他说我对了?伊万愣住了。他看着陈明,看着他那张平静得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脸。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拳打出,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不对,这不对。他不应该是这个反应!他应该惊慌失措、尴尬甚至是恼羞成怒!他怎么可能如此平静地就承认了自己这个神一般的设计上存在着如此致命的缺陷?!
“我的朋友,”伊万的语气变得愈发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同情,“我理解您的心情。承认失败确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在您刚刚还沉浸在自己那天才般的设计所带来的虚幻满足感中的时候。”他摇了摇头,那样子像一个仁慈的神父在安慰一个迷途的羔羊。
“不过没关系,我们来就是为了帮助你们纠正这些错误的。现在就让我们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吧。”
他刚准备转身去拿他们那套虽然笨重却绝对“可靠”的离心式蒸馏系统的图纸,一个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笑意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伊万同志。”
“我刚才说,您说的都对。”
“但是,”陈明缓缓地抬起头。他看着伊万,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了一道让这位苏联最顶尖的核动力专家都感到灵魂一颤的锋利光芒!
“您,只说对了一半。”
伊万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
“什么意思?”
“您的所有分析都基于一个最基本的前提,”陈明走到那张巨大的蓝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那就是,我们这个‘智能节流阀’它是一个需要被‘精确控制’的脆弱的艺术品。一旦控制它的‘大脑’失灵了,它自己也就跟着瘫痪了。”
陈明看着伊万,那眼神像一个最高明的魔术师即将在所有人面前揭晓那个最不可思议的谜底。
“可是,伊万同志,谁告诉您,我们的这个阀门它需要‘大脑’呢?”
“轰——!!!!!”
这个问题像一颗引爆的中子弹,狠狠地轰击在了伊万那颗装满了各种精密控制理论的骄傲大脑之上!
不需要大脑?一个“智能”阀门不需要大脑去控制?这……这怎么可能?!这违背了这个世界上所有关于“自动控制”的最基本逻辑!
“您看,”陈明没有理会他那张已经彻底石化的脸。他只是拿起笔,在那张图纸上那个小小的红色阀门旁边画出了一个全新的、让在场所有人包括安德烈在内都感到头皮发麻的、简单到近乎于“愚蠢”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