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了的、带着倒刺的钢钉,狠狠地扎进了伊万·莫罗佐夫那颗充满了帝国精英式傲慢的心脏里!
他脸上的嘲讽僵住了。
他眼里的轻蔑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一个绝密的国家级项目交接,而是在看一出他完全看不懂的、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荒诞戏剧。
一个他眼里的、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个他嘴里连潜艇是圆是方都不知道的幼儿园学生,竟然被他们苏联最德高望重的、国宝级的潜艇设计大师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谦卑姿态,称之为……天才?
而且,还是能让那台曾经碾压了整个欧洲大陆、至今仍被他们奉为经典的V-2柴油机都变成一堆废铜烂铁的……天才?!
伊万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看着安德烈那张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兴奋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陈明那张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的脸。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套坚不可摧的世界观产生了一丝微小的裂缝。
难道……难道这个东方人,真的有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妖法?
周振邦是全场,除了陈明之外,唯一一个还保持着镇定的人。
但他那双紧紧攥在身后、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那颗早已掀起滔天巨浪的内心!
他看着那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蓝色工装、却在无形之中成为了全场绝对焦点的年轻将军,那张总是沉稳如礁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无比欣慰的、骄傲的笑容。
他知道。
他赌对了。
他把整个“09”项目,甚至是整个海军未来的希望,都压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他赌对了!
“安德烈同志,您太激动了。”周振邦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片几乎要凝固的死寂。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主人的掌控力。
“外面风大,我们还是上车说吧。”
他对着身后的警卫员使了个眼色。
几辆黑色的伏尔加无声地滑了过来。
“陈总工,”周振邦转过头,用一种商量的、却又是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你和林雪同志陪安德烈同志坐第一辆车。我陪伊万同志坐第二辆。”
这个安排堪称神来之笔。
既给了安德烈这个“陈明吹”一个与偶像独处的机会,又巧妙地将伊万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炸药包”隔离了开来。
安德烈自然是求之不得。
而伊万,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一万个想不通,但在周振邦那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的目光注视下,他也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黑色的伏尔加缓缓启动。
车内温暖而又安静。
安德烈没有像伊万那样高高在上地打量着车内那虽然干净却略显简陋的内饰。他的目光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从未从陈明的身上离开过。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有好奇。
有探究。
有敬畏。
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滚烫的战意!
“陈明同志。”最终,还是安德烈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再像在机场时那样充满了震惊,而是恢复了一种老朋友之间叙旧的温和。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先不聊潜艇吗?”
陈明愣了一下。
不聊潜艇?
那聊什么?
“我想跟您聊聊那台‘铁砧’。”安德烈看着陈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一个最纯粹的工程师的求知欲。
果然。
陈明的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顿“鸿门宴”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安德烈同志,您太客气了。”陈明谦逊地笑了笑,“‘铁砧’是743厂所有工人师傅和技术人员集体智慧的结晶。我只是在其中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
“不,不,不。”安德烈连连摇头,那样子像是在捍卫自己神圣的信仰。
“我研究过那台发动机的所有公开数据。”
“那不是简单的集体智慧。”
安德烈看着陈明,那眼神像一个最狂热的信徒在仰望着自己心中的神。
“那是思想上的革命!”
“您用最简单的机械增压和废气涡轮增压的组合,就解决了几十年来都无法解决的高海拔地区功率衰减的问题!”
“您用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异想天开的‘变截面涡轮’,就实现了发动机在全转速区间的高效响应!”
“还有那个最不可思议的模块化设计!”
安德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把一台复杂的、庞大的发动机,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被独立更换的‘积木’!”
“陈明同志,您知不知道,这个设计它解决的不仅仅是一个维修性的问题!”
“它解决的是我们整个苏联重工业最致命的那个阿喀琉斯之踵!”
“标准化!”
“通用化!”
安德烈看着陈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神迹。
“您是在用一个工程师的大脑去完成了一次属于战略家的布局!”
坐在旁边的林雪呆呆地听着。
她那颗聪慧的小脑袋在这一刻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一片空白。
她知道陈明很厉害,可她从未想过他竟然厉害到了这种足以让一个超级大国的国宝级专家都为之顶礼膜拜的地步!
而陈明……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谦逊笑容。
可他的心里却早已拉响了最高等级的警报。
这个老头不简单。
他只用了几份公开的数据,就几乎将他那套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模块化设计思想给反推了个底朝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交流了。
这是赤裸裸的思想上的渗透!
“安德烈同志,您过奖了。”陈明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安全的方向。
“这些都只是一些理论上的小小的尝试。”
“真正的功臣是743厂的李卫国总工和王大锤师傅他们。”
“没有他们那双全世界最灵巧的手,再好的图纸也只是一张废纸。”
“李卫国?王大锤?”安德烈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充满了东方韵味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敬意。
“是的,您说的对。”
“再天才的设计也需要最伟大的工匠去实现。”
安德烈看着陈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复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