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陈明同志。”
“一个能用一台柴油机就掀起一场陆军装备革命的天才,您现在又准备用这艘潜艇为我们这个世界带来一场什么样的风暴呢?”
安德烈的问题像一根无声的探针,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试图刺破陈明那平静的伪装,窥探那伪装之下到底隐藏着何等波澜壮阔的野心。
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明笑了笑,那笑容依旧谦逊,却又带着一种四两拨千斤的从容。
“安德烈同志您又说笑了。”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在北风中显得有些萧瑟的华北平原。
“我只是想为我们的国家,为我们的人民打造一副能在狂风巨浪中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坚固的铠甲。”
“仅此而已。”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充满了东方人特有的含蓄与谦卑。
安德烈看着陈明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知道。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拥有着神一般的创造力,更拥有着狐狸一般的狡猾和磐石一般的心性。
这样的人做朋友如沐春风。
做对手……
安德烈的心里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车队在沉默中穿过一道又一道壁垒森严的岗哨,最终停在了一扇巨大的、仿佛能隔绝整个世界的合金大门前。
“到了。”
当安德烈和伊万从车上下来,站在这片由冰冷的混凝土和钢铁构成的地下王国时,他们那两颗被不同情绪填满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伊万是被这里那股压抑的、充满了秘密与肃杀的氛围所震慑。
而安德烈……
他是在兴奋!
他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那股只有在最顶尖的、充满了创造力的实验室里才会有的独特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杂着金属的甜腥、焊锡的松香和臭氧的刺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味道!
他知道。
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伟大的创造。
“安德烈同志,伊万同志。”周振邦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欢迎来到我们的‘家’。”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材料与结构开始看起,怎么样?”
伊万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在他看来,这些东方人能搞出什么花样?无非就是把他们苏联几十年前的那些老旧的图纸拿出来重新抄一遍罢了。
B区,材料与结构实验室。
当那扇厚重的、足以抵御炸弹冲击的铅门缓缓打开时,一股滚烫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热浪扑面而来!
实验室的中央,那套被陈明命名为“工装夹具”的庞大的、如同恐龙骨架般的钢铁模具,像一头沉默的史前巨兽狰狞地匍匐在那里。
而在它的怀抱里,那节已经完成了最终焊接的全尺寸的耐压壳体试验段,正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充满了工业美感的、致命的光泽!
“这……这是……”
伊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傲慢,但他不是傻子。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套看似笨重甚至有些“原始”的工装它背后所蕴含的那种不讲道理的、恐怖的精度控制思想!
“伊万同志,觉得我们这套‘土办法’怎么样?”吴总工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现在再也不是那个在苏联专家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小学生了。
他是一个骄傲的创造者!
“哼,原始的笨办法罢了。”伊万的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怒。
他强撑着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的语气说道。
“用如此复杂的刚性约束去对抗焊接时的热应力,只会让材料的内部产生更严重的、我们看不见的内伤!”
“在这一点上,我们苏联的柔性自适应焊接机器人比你们这套中世纪的铁处女要先进一百倍!”
“伊万同志,您说的对。”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陈明。
他走到那节完美的、如同艺术品般的壳体前,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光滑的弧度。
“我承认,在‘自动化’和‘智能化’上,我们和你们至少还差着二十年。”
“但是,”
“我们这个‘裁缝’虽然用的是最笨的剪刀和针线,但他做出来的这件‘衣服’它的每一个尺寸都绝对的精准。”
“而您那台聪明的机器人。”
陈明看着伊万,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这位苏联最顶尖的核动力专家都感到心头发寒的冰冷的锐利。
“它做出来的衣服真的合身吗?”
伊万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因为他知道。
陈明说对了。
他们那套引以为傲的全自动焊接系统最大的问题就是良品率!
因为无法完美地预测和控制大型结构件在焊接时的微小变形,他们每生产十节耐压壳体就有至少三节会因为那零点几毫米的尺寸误差而被判定为不合格!
而眼前这套被他鄙夷为“铁处女”的笨重的原始的工装,它用最不讲道理的物理上的绝对禁锢,从根源上就杜绝了任何变形的可能性!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东方智慧的、近乎于“无赖”的设计哲学!
安德烈看着伊万那张吃瘪的难看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
他知道。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站,F区,后勤与生命维持系统实验室。
当孙工用一种近乎于炫耀的姿态将那张被命名为“海洋”的宏伟蓝图铺在伊万和安德烈面前时,伊万再一次被震住了。
他看着那张比他们设计局里任何一张管路图都要复杂十倍的、如同迷宫般的图纸。
他看着那十个如同阶梯般排列的闪蒸室,看着那套如同神经网络般盘根错节的蒸汽喷射抽气系统。
“这……这不可能……”伊万的声音干涩嘶哑。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从反应堆二回路引入废热的管道。
“用废热去进行多级闪蒸?”
“你们的能源利用效率能超过百分之四十?!”
“这……这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
“不,伊万同志它没有违背。”孙工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那张总是严谨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巨大的自豪!
“它只是利用了热力学第二定律。”
他指着那套由陈明亲自设计的、精巧到近乎于妖孽的热量回收与梯级利用系统。
伊万沉默了。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
因为这张图纸上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逻辑都像数学公式一样冰冷严谨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