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09”基地,为苏联专家准备的特供宿舍里,灯火通明。
这里没有豪华的吊灯,没有柔软的地毯,只有最简单的铁架床,和一套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的被褥。
干净,整洁。
伊万·莫罗佐夫,这位来自红色帝国的最顶尖的核动力专家,此刻却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他一屁股瘫坐在那张硬得像石板一样的铁架床上。
他那双总是充满了帝国精英式傲慢的蓝色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扇被狂风暴雨彻底击碎了的玻璃窗。
他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白炽灯。
安德烈没有坐下,他只是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充满了神秘与力量的东方地下王国。
许久,“伊万。”安德烈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一般的寂静。
“感觉怎么样?”
伊万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安德烈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苍老的背影。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
“安德烈同志……”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
“我……我感觉,我像一个傻子,一个彻头彻尾的、自以为是的傻子。”
安德烈转过身,他看着伊万,看着他那张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苍白的脸。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也一样。”
伊万的瞳孔猛地一缩。
“安德烈同志,您……”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安德烈的声音变得深邃而悠远,像一片无法被测量的星空。
“我们和那个叫陈明的年轻人,到底差在了哪里?”
伊万没有说话,他也在想,疯狂地想。
他想到了那套看似笨重、却能将热变形死死摁死的“工装夹具”;
他想到了那台看似复杂、却能将一份热量重复利用二十遍的“人造海洋”;
他想到了那颗看似落后、却能从一片混沌中精准地揪出那根致命绣花针的“战争大脑”。
每一个都像是神迹,每一个都像是一个来自更高维度文明的降维打击!
“是材料吗?”安德烈自问自答。
“不,我们的特种钢,我们的钛合金,比他们的只强不弱。”
“是设备吗?”
“更不是,我们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自动化焊接机器人,我们有全世界最强大的电子管计算机。”
安德烈看着伊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醍醐灌顶般的明悟。
“伊万,我们输的不是技术,我们输的是思想,是哲学!”
安德烈拿起桌上那个最普通的搪瓷茶缸。
“伊万,你看,当我们拿到这个杯子,发现它漏水的时候,我们会怎么做?”
伊万下意识地回答:“我们会用最好的焊枪,最熟练的工人,去把那个漏洞补上。”
“说得对。”安德烈点了点头,“但那个陈明,他会怎么做?”
伊万愣住了。
“他会先在这个杯子的外面,再套上一个更大的杯子。”安德烈的声音变得缥缈,却又带着一股足以扭曲现实的、恐怖的魔力!
“然后,他会在两个杯子之间,再设计一套小小的抽水系统,一旦内层的杯子漏水了,这个抽水系统就会立刻把漏出来的水,再抽回到杯子里去!”
“他甚至还会在这个抽水系统上,再加一个报警器!一个弹簧复位的故障安全阀!”
“他设计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不会漏水的’,完美的杯子!”安德烈看着伊万那张已经彻底陷入了呆滞的脸,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颠覆整个苏联工业设计思想的、终极的判词!
“他设计的,是一个就算漏成了一个筛子,也依旧能装满水的系统!”
“轰——!!!!!”
伊万的脑袋里,像是有一万颗氢弹同时引爆!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可靠性”、关于“设计”、关于“工程学”的、骄傲而坚固的象牙塔,在这一刻,被安德烈用一种最简单、最粗暴、也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彻底地、轰然地砸成了一片虚无的混沌!
他终于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那个东方的年轻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到底在哪里!
他们是在修补这个充满了缺陷的旧世界,而那个年轻人,他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能与所有缺陷和错误共存的新世界!
这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安德烈同志……”伊万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一个刚刚从绞刑架上被解下来的囚犯。
他缓缓地,从那张冰冷的铁架床上站了起来。
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充满了帝国精英式傲慢的脊梁,在这一刻,深深地、深深地弯了下去。
他对着安德烈,对着窗外那片他曾经无比鄙夷的、落后的东方的土地,用一种他这辈子都从未有过的、谦卑的姿态,深深地鞠了一躬。
“安德烈同志,”
“我错了。”
安德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充满了忏悔与觉醒的脸,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那个骄傲的、愚蠢的伊万·莫罗佐夫,已经死在了今天。
从明天起,站在这里的,将是一个全新的、谦卑的求知的学生。
“09”基地,一间全新的、被彻底清扫过的一尘不染的实验室。
这里没有继电器,没有电烙铁,也没有那股呛人的松香味道,只有几张巨大的、铺着洁白绘图纸的桌子,和一面同样是洁白得有些刺眼的黑板。
空气里,只有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冰冷的味道。
陈明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支崭新的粉笔。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人:林雪,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和那个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门口、进来不是走也不是的伊万·莫罗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