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黔南山区的浓雾时,基地最大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每一个小组的组长,都顶着一双兔子般通红的眼睛,脸上挂着一种被强行灌下三大碗黄连的,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们面前,都摆着那份让他们一夜白头的《设计总则》。
陈明和林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仿佛两个误入神仙战场的凡人。
林雪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陈明,发现他居然在~闭目养神。
这个男人的心脏,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咳。”
龚梓业一声干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熟悉的蓝色工装,而是换上了一套笔挺的军装,肩上没有军衔,却自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一张张如同奔丧的脸,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切入了主题。
“《总则》都看了吧。”
“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提问题?谁敢提?谁又提得出问题?
那十二条军规,每一条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插在他们过去所有设计的软肋上,刀刀见血,却又让你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因为它在工程逻辑上,是绝对正确的。
“很好。”龚梓业似乎对这种沉默很满意,他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说说进度安排。”
他拿起一份文件。
“按照项目指挥部的原定计划,我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来完成所有子系统的最终设计定型。”
“陈明同志。”
他开口了。
所有人的视线,也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一般,聚焦到了那个角落。
陈明缓缓睁开眼,他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被围攻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淡淡的茫然。
“龚总工,您叫我?”
“你对这个进度安排,有什么看法?”龚梓业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想看看,这个一手制造了所有麻烦的“魔鬼”,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是退让?是妥协?还是继续他那套不近人情的强硬?
陈明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他环顾了一圈那些写满了“怨恨”和“等着看你笑话”的脸,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于无辜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凝固的话。
“我觉得,三个月,太慢了。”
“轰!”
整个会议室,炸了。
“各位专家,各位老师。”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知道,大家觉得我是在说疯话。”
“但我想请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走到主席台前,拿起一支粉笔,在巨大的黑板上,画下了两个并排的方框。
“我们为什么要等材料组把所有性能都测完了,结构组才能开始设计?”
“我们为什么要等结构组把所有图纸都画完了,控制组才能开始建模型?”
“我们为什么要等一个零件的生产周期结束了,才能开始另一个零件的设计?”
他每问一句,就在黑板上画一条从左到右的,代表着时间的箭头。
很快,黑板上就出现了一长串首尾相连的,代表着他们现有工作流程的,漫长而又笨拙的链条。
“这是造船的办法。”
陈明扔掉粉笔,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那一张张错愕的脸。
“我们先铺龙骨,再装肋骨,再焊船板,一步一步,环环相扣。这没错,很稳妥。”
“但是,”他话锋一转,拿起另一支不同颜色的粉笔,在那个链条的下方,画出了无数个可以同时进行的,并行的方框。
“我们不是在造一艘船,我们是在组装一台收音机!”
“天线的设计,和电池的设计,有关系吗?没有!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同时进行?”
“外壳的模具,和电路板的布线,有冲突吗?没有!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边开模,一边画板子?”
“我们有《设计总则》这个统一的标准!我们有每个零件最终要实现的,明确的功能目标!我们为什么还要像瞎子摸象一样,一个一个地,按部就班地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般的,对旧有体系的彻底颠覆。
“从今天开始,所有小组,并行推进!”
“材料组,按照《总则》要求,今天就给出所有关键材料的预估性能参数范围!允许有百分之十的误差!”
“结构组,就按照这个预估参数,今天就拿出所有零件的初步三维模型!不要考虑细节,只要把大致的形状和接口定下来!”
“控制组,热控组,拿到初步模型,今天就给我把仿真软件跑起来!”
“加工车间,明天就用普通钢材,把一比一的配重模型给我做出来!我们要提前验证安装流程和干涉问题!”
陈明的话,如同机关枪一般,密集而又精准地,扫射着在场每一个人的,早已僵化的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