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个字，轻飘飘地，从陈明嘴里吐出来，却像六座无形的山，轰然砸进了赵克强那片由无数复杂公式构筑起来的精神世界。
他那颗还在为“总机械能”这个新坐标轴而狂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摆。
他呆呆地看着陈明，那双燃烧着理论火焰的眼睛，一点点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混杂着茫然与顿悟的，死寂的光。
“分区域~查定值~”
赵克强喃喃地重复着，他的声音干涩，飘忽，仿佛不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而是来自某个遥远的时空。
他不是没听懂。
他太懂了。
他瞬间就明白了陈明的意思。把整个复杂的，非线性的“时间地图”，粗暴地切割成几个大的区域。在每个区域内，不再进行复杂的连续计算，而是直接取一个固定的，事先算好的近似值。
这是一种亵渎。
一种对数学，对物理，对宇宙规律最无情的，最残忍的，最野蛮的践踏。
可它~
它他娘的居然是对的！
不，它不是对的。它在理论上错得离谱。但是，它能用！它能用那个连加减法都算不利索的，用电子管和继电器搭起来的原始计算机，去模拟那个该死的，时快时慢的相对论时间！
赵克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晚，被这个年轻人，用一把沾满机油的榔头，翻来覆去地，砸了三次。
第一次，是用“点火图”，砸碎了他对完美理论模型的执着。
第二次，是用“活页夹”，砸碎了他对刚性逻辑连接的迷信。
而这第三次，是用这六个字，把他那作为一名顶尖理论物理学家的，最后的，对于精确与优雅的骄傲，砸得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抓住陈明的那只手。
然后，他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所有的狂热，所有的激动，所有的求知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近乎于面对神明般的，巨大的疲惫与敬畏。
“我明白了。”
赵克强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道至简。”
陈明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完了。
彻底玩脱了。
他看着赵克强那副大彻大悟，立地成佛的模样，感觉自己不是在搞科研，而是在一个邪教组织的现场，一不小心，被当成了降世的弥勒佛。
“赵工，我~”
他想解释，想把自己从那顶“大道至简”的高帽子上摘下来。
“你不用说了。”赵克强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之前，总想着用最锋利的刀，去雕刻一粒米。总觉得，雕出的龙凤越精巧，就越能证明我刀法的好。”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宗师，根本不用刀。”
“他直接把米，煮成了饭。”
陈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哥，我求求你了，你别说了。我就是个修汽车的，我真的只想安安静U静地，把这颗卫星送上天，然后回家抱老婆孩子。我不想当宗师，更不想被你们这群疯子切片研究啊。
“你走吧。”赵克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挥退凡尘的萧索，“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陈明如蒙大赦，他甚至不敢再看赵克强一眼，拉起角落里已经彻底石化的林雪，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小小的，却仿佛装着整个宇宙的宿舍。
当陈明和林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克强才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再去看那满地的稿纸，也没有再碰那台电话机。
他只是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小小的窗户，任由外面冰冷的，带着湿气的夜风，吹拂在他那张滚烫的脸上。
他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群山，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复杂的，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陈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反手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感觉自己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技术讨论，而是刚刚打完了一场高强度的星际战争。
太可怕了。
这群五十年代的顶尖天才，太可怕了。
他们的知识有壁垒，但他们的思维，却没有任何疆界。你给他们一粒沙，他们真的能给你看到一个世界。
自己这点超越时代的知识，在这群人的脑洞面前，就像是扔进汽油桶里的火柴，随时可能引发一场无法控制的，把自己也烧成灰的爆炸。
隐藏身份。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隐藏身份。
他脱掉那件沾满油污和汗水的衬衫，走进小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脸。
他需要冷静。
他必须冷静下来，重新评估自己的伪装策略。
“运气好”这张牌，已经快被打烂了。
“门外汉”这张牌，也开始出现了裂痕。
他需要一张新的，更坚固的，能让他在这群疯子中间活下去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宿舍楼外，传来了一阵压抑的，仿佛在争吵的说话声。
陈明关掉水龙头，走到窗边，悄悄拉开窗帘的一角。
月光下，宿舍楼前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刚才“大彻大悟”的赵克强。
另一个，是本该在实验室里为了“石墨套”而焦头烂额的，吴刚。
赵克强正背着手，围着吴刚，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狼，慢悠悠地踱着步。
“我说，老吴啊。”赵克强那独特的，带着几分尖酸的腔调，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了上来，“这三更半夜的，不陪着你的宝贝炉子，跑出来吹冷风。怎么，是被那个石墨套给难住了，还是在思考人生啊？”
吴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将他那张阴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让我猜猜。”赵克强停下脚步，他走到吴刚面前，脸上挂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恶劣的笑容。
“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带着几十个专家，算了三天三夜都算不出来的东西，人家小陈，就用一个‘活页夹’的比喻，三言两语就给你点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