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赵克强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神经质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于残忍的,属于智力优越者的快意。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射出更具压迫感的阴影,将吴刚完全笼罩。
“想不明白?”
赵克强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调子却拉得长长的,每一个字都淬着理论家特有的,对工程实践派的轻蔑与嘲弄。
“我来教教你。”
楼上,窗帘的缝隙后,陈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完了。
这个疯子要干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赵克强那副即将捅破天的架势,一种前所未有的,比面对龚梓业的威压还要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最担心的事,他用尽一切手段想要掩盖的秘密,就要被这个得意忘形的理论家,当成战利品一样,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公之于众了。
“你以为,他真的只是个运气好的毛头小子?”
赵克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揭晓宇宙终极奥秘般的,神圣而又傲慢的腔调。
“你以为,他那套热处理的方子,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
“你以为,他跟你说的那个‘活页夹’,是他修汽车修出来的土办法?”
楼下,吴刚的呼吸已经彻底停滞。他抬起头,那双因为屈辱和不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克强,仿佛在看一个正在亵渎神明的疯子。
“我告诉你,吴刚。”
赵克强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吴刚的鼻子上。
“你和他,从根子上,就不是一种生物!”
“你还在为一个零件的材料配方焦头烂额的时候,人家在干什么?人家在给咱们国家最新式的卡车,从零开始,设计一套全新的,连苏联人都眼红的发动机!”
轰!
第一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吴刚的天灵盖上。
发动机?
他不是搞航天的吗?
“你还在为了一块合金的低温韧性,跟你的宝贝炉子较劲的时候,人家在干什么?”
赵克强根本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第二个重锤,接踵而至。
“人家被特调进了09项目组,用我们谁也看不懂的办法,解决了那个连莫斯科都束手无策的,反应堆压力容器的蠕变问题!”
09项目?
吴刚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那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那是这个国家心脏里,最滚烫,最核心的脉搏!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他居然~
“你再看看你!”
赵克强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属于理论家的,对世俗工程的鄙夷,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你带着几十号人,守着全国最好的设备,花了几年时间,连一块小小的帆板都搞不定!你还有脸在这里,质疑他的方案?”
“你知不知道,就在几个月前,当我们的天空还需要更坚固的翅膀时,是谁的一份关于高强度铝合金疲劳寿命的分析报告,直接送到了最高层的桌子上?”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脚下这座基地,之所以能在一片不毛之地里拔地而起,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他设计的那套,能让重型卡车在沼泽和山地里如履平地的,全新的底盘悬挂系统!”
汽车,潜艇,飞机~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钉子,将吴刚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火星瞬间熄灭。
他那张本就灰败的脸,此刻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色。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龚梓业会赌上一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得那么惨,那么彻底。
他所以为的,自己与那个年轻人之间的差距,仅仅是一个“活页夹”的灵光一现。
可现在他才发现,那不是差距。
那是天堑。
是一道他倾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认知维度上的,绝对鸿沟。
他不是输给了一个年轻人。
他和他的整个时代,都输给了那个年轻人身后,那个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全新的世界。
“现在,你还觉得,他跟你说的那个‘活页夹’,只是个修车铺的土办法吗?”
赵克强终于说完了。
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吴刚,那份因为智力碾压而带来的巨大快感,让他浑身舒畅。
他赢了。
他用最残酷的方式,捍卫了理论,捍卫了陈明,也捍卫了他自己那颗骄傲的,理论家的心。
吴刚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在瞬间被风化成沙的石像。
许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赵克强一眼。
他迈开步子,向着远处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那背影,不再有半分属于专家的傲慢与固执,只剩下一种被时代彻底抛弃的,无尽的萧索与悲凉。
赵克强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的快意,不知为何,悄然淡去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得有点过火了。
他只是想在理论上压倒这个老顽固,没想过要直接把他的信仰给砸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谁也听不见的叹息。
楼上,陈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吴刚那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冰冷。
赵克强这个疯子,用最愚蠢的方式,替他赢得了一场他最不想要的胜利。
他赢了面子,却把陈明这个里子,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显微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