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全新的,被无数并行箭头连接起来的,疯狂而又高效的流程图。
他们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名为“并行工程”和“敏捷开发”的怪物,碾得粉碎。
吴刚看着那个流程图,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赵克强看着那个流程图,那双刚刚才被“大道至简”洗礼过的眼睛里,又一次,燃起了那种名为“新世界”的,恐怖的光芒。
龚梓业看着那个流程图,他紧紧握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吱”的声响,那不是愤怒,那是极度的,无法抑制的狂喜。
他赌对了!
他真的赌对了!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是一把能解决所有技术难题的刀。
半年后。
黔南的雨季,终于舍得放过这片被钢铁和混凝土侵占的山谷。当最后一抹雨云被山风吹散,灼热的太阳重新炙烤着大地,整个昆仑基地也随之进入了一种白热化的,近乎于燃烧的冲刺状态。
巨大的总装车间里,再也看不到昔日那种按部就班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序的,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混乱。东边的测试台上,结构组的人正在对一比一的帆板配重模型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振动试验,巨大的激振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西边的无尘棚里,热控组的专家们正为一种新涂层的红外发射率吵得面红耳赤。
而连接着这一切的,是无数穿着蓝色工装,行色匆匆的技师和工程师。他们手里拿着图纸,嘴里喊着零件编号,如同工蚁一般,在这座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建立的巨大巢穴里,精准而高效地传递着信息与物料。
这就是陈明用那十二条军规和一张并行工程图,强行拧出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敏捷开发”。
“A3区,铰链组件的疲劳测试数据出来了没有?控制组那边等着要!”
“催什么催!再催它也得跑完十万次循环!让孙总工他们先把仿真模型跑起来!”
“注意!注意!三号真空罐即将开始降温程序,所有无关人员立刻撤离!”
车间的广播里,夹杂着各种指令和争吵,构成了一曲独属于工业时代的,狂野而又和谐的交响乐。
陈明和林雪,就从这片喧嚣的中心穿过。
陈明身上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液压油。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不是在造卫星,而是在指挥一场集团军级别的总攻。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他去拍板,去确认。
林雪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卷刚打印出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最终版总装图。她看起来也瘦了一圈,但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参与了历史的,疲惫而又亢奋的光。
“我感觉,我们不是在造卫星。”林雪看着周围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小声地感慨,“我们是在打仗。”
是啊,一场战争。一场用五十年代的技术,去挑战二十一世纪项目管理模式的,孤独的战争。陈明在心里想。
“战争就是这样的,混乱,但是有目标。”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只想赶紧回到那间与世隔绝的地下室,享受片刻的安宁。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总装车间那巨大的滑动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的阳光里。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显得有些佝偻。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上没有任何军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温和的,祖父般的笑容。
是老首长。
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车间里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似乎都矮了三分。
林雪的脚步猛地一顿,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怀里那卷图纸抱得更紧了,那份属于小辈见到大家长的紧张,让她脸颊微微泛红。
“首长!”
陈明那因为疲惫而有些迟钝的大脑,在看到老首长的瞬间,警铃大作。他所有的疲惫与松懈,都在一秒钟之内,被一种更高等级的警惕所取代。
他来了。
这个整个基地里,唯一一个知道自己部分底细的,真正的持刀人,来了。
“看看你们两个,都瘦成什么样了。”老首长没有立刻进来,他只是站在阳光里,看着他们,那温和的视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心疼。“这都快认不出来了,跟两个从泥地里刚爬出来的小泥鳅一样。”
他这话,说得亲切而又家常,瞬间就冲淡了林雪心头的紧张。
“首长,您怎么来了?”陈明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挂起那种标准的,属于晚辈见到尊敬长辈的笑容。他的大脑,却在以恐怖的速度运转。
他为什么来?是项目出了新问题?还是上面有了新的指示?或者,他只是来视察进度?每一个猜测,都对应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应对策略。
老首长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着自己走。
三人没有走向办公楼,反而沿着车间外的一条小路,向着基地后山那片稍微安静些的树林走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蝉鸣声声,给这片被钢铁和理性统治的区域,增添了几分难得的,属于自然的生机。
“我听说,我们921项目,出了个新阎王。”老首长走在前面,背着手,脚步不快,说出的话却让陈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十二条军规,并行推进,一票否决。”老首长慢悠悠地念着,他转过头,看着陈明,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狐狸般的狡黠。
“小陈同志,你好大的官威啊。”
来了。陈明心里哀叹一声。
他知道,这场看似随意的散步,其实是一场最严酷的,一对一的面试。
“首长,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陈明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惶恐的表情,完美地切换到了他的“无辜者”人设。
“我那不是官威,我那是没办法啊。”他摊开手,一脸的苦大仇深,“我就是个搞汽车的,您说,这卫星上面那些高深的理论,我哪懂啊?我怕他们做的东西太精巧,我看不懂,将来出了问题,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就只能想了这么个笨办法,让他们把东西做得简单点,粗暴点。这样,就算我看不懂原理,至少能看懂结构,心里能有个底。”
他这番话,把自己那套颠覆性的项目管理哲学,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一个“外行为了自保而想出的笨办法”。
逻辑完美,姿态谦卑,滴水不漏。
老首长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呵呵”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走到一棵大树下,停下脚步,转过身,又抛出了第二个,更尖锐的问题。
“笨办法?我可听说,吴刚那个老顽固,因为你这个‘笨办法’,现在天天抱着块石墨傻笑,说自己找到了材料学的春天。”
陈明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在冒凉气。
这老狐狸,消息也太灵通了。
“还有赵克强那个疯子。”老首长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我听说,他现在已经不住宿舍了,直接把铺盖搬进了计算中心,说要给你画一张什么‘时间地图’。还跟人说,是你给他指点了迷津,让他看到了‘大道至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