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被他死死按回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感觉自己像是被焊在了椅子上。他绝望地看着赵克强那副重新进入疯魔状态的背影,又看了看角落里同样一脸生无可恋的林雪,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晚,谁也别想睡了。
赵克强的宿舍,瞬间变成了一座高能运转的理论物理实验室。他本人就是那颗不稳定的核心,而陈明,则是那根被强行塞进去,用来控制反应速度,却随时可能引发链式反应的控制棒。
“不行!这个积分发散了!”赵克强抓起一张写满复杂演算的稿纸,狠狠揉成一团,砸在陈明脚边,那动作充满了理论家特有的,对不完美结果的暴怒。
陈明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默默地,把脚边的纸团往旁边踢了踢,好给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腿腾出点空间。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他看着赵克强笔下那些熟悉的公式,内心正在经历一场酷刑。这就好比一个特级厨师,被迫看着一个新手用最顶级的松露和鱼子酱,去煮一锅方便面。而且这个新手还不停地问他,为什么这方便面没有包装袋上画的那么好吃。
他想说,大哥,你从一开始用的就不是牛顿第二定律,你用的是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啊!你拿大学微积分的办法去解它,它不发散才怪了!
可他不能说。
说了,他明天就不是921项目的总顾问了,他会变成921项目的头号研究对象。
“小陈!你看!你看这里!”赵克强又一次卡壳了,他像一只被无形笼子困住的狮子,焦躁地在稿纸的海洋里踱步,最后停在陈明面前,用那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的钢笔,指着一处复杂的逻辑推导。
“我按照你那个‘点火图’的思路,想把这个‘时间地图’给画出来。但是,这个地图的坐标轴该怎么定?横轴是速度,这没问题。那纵轴呢?是引力势?还是轨道高度?或者干脆是卫星到地心的距离?”
他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问题,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种不同的数学模型,也代表着一条通往地狱的,布满荆棘的道路。
陈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又到了他这个“投机分子”的表演时间了。他必须用最愚蠢的比喻,去点拨这位最聪明的天才。
“赵工。”陈明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那种属于工科男的,憨厚而耿直的笑容,“您说的这些太复杂,我听不懂。不过,我们厂里修发动机,也画过一个类似的图。”
赵克强立刻凑了过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们那个图,叫万有特性曲线图。”陈明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把它翻译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就是看发动机在什么情况下最省油。”
“它的横轴,是发动机的转速。纵轴呢?不是别的,就是油门踩了多深。”
“油门?”赵克强愣住了,这个词,跟他脑子里那些高深的物理量,没有半毛钱关系。
“对啊。”陈明说得理所当然,“您想啊,决定发动机省不省油的,不就是转速和油门这两个东西吗?我们把所有转速和油门组合下的油耗都测一遍,填进一张表里,哪个点最低,一目了然。”
他这番话说得简单粗暴,却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赵克强那被无数理论参数缠绕住的,混沌的思绪。
油门!
油门是什么?是能量的输入!
对应到卫星上,是什么?
是它的总机械能!
是动能和引力势能的总和!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赵克强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他激动得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指着陈明,语无伦次地大叫,“你你你……你真是个天才!不!你是个鬼才!”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那根最关键的,可以统一所有变量的坐标轴!
总机械能!
这是一个守恒量!用它来做纵轴,那张“时间地图”就从一个动态的,复杂的多维曲面,变成了一个静态的,可以精确查阅的二维平面!
所有的问题,在这一刻,迎刃而解!
陈明看着他那副疯魔的样子,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哥,我求求你了,你可千万别再夸我了。我这“运气好”的人设,都快被你夸得包浆了。
赵克强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话了,他抓起笔,扑回到那堆稿纸上,整个人化作了一台人肉计算机,开始疯狂地演算。
这一次,他的笔下再也没有了任何迟滞。
一个个公式,一行行数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的笔尖倾泻而出。
陈明看着他那行云流水的演算,知道自己今晚的任务,算是基本完成了。他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屁股从那张小板凳上挪开,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他刚站起身。
“啪!”
赵克强手中的钢笔,被他自己硬生生捏断了。墨水溅了他一手,也溅在了那张刚刚推导出关键结果的稿纸上。
“该死!”赵克强烦躁地骂了一句,他看着那张被墨水污染的稿纸,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小小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的宿舍,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涌了上来。
“不行!这不行!”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台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机上。
陈明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不祥的预感,浓烈到了极致。
“这么算,太慢了!太慢了!”赵克强指着那一地的稿纸,几乎是在咆哮,“这张‘时间地图’,至少需要上万个数据点!我一个人,就算算到明年也算不完!”
“我们需要人!需要计算组所有的人!”
“我们需要工具!需要基地里所有的计算尺和手摇计算机!”
“我们需要一个战场!一个能让我们通宵达旦,把这张图彻底画出来的战场!”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台电话机。
陈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完了。
彻底玩脱了。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装个逼,隐藏身份,苟到胜利。
他没想过要发动一场人民战争啊!
“赵工!您冷静点!现在是凌晨三点!”陈明冲了过去,试图拦住他。
“我冷静不了!”赵克强一把推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为了科学而献身的疯狂,“我现在就要给老龚打电话!我要他把计算中心的大门给我打开!我要他把所有还在睡觉的计算员,全都给我从床上薅起来!”
他抓起了电话听筒。
陈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一早,整个基地都会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他陈明,不仅逼疯了所有工程组的专家,还顺带着,把理论组的首席科学家,也给逼得半夜三更拉着整个计算中心搞大会战。
他这个“魔鬼”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
就在赵克强的手指即将插进拨盘的瞬间。
“咚!咚!咚!”
宿舍那扇薄薄的木门,又一次,被人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重重地敲响了。
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惊悚。
赵克强那即将拨号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陈明那颗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又一次,被这救命的敲门声给强行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和赵克强一起,惊疑不定地看向那扇门。
谁?
这个时候,会是谁?
门外,没有声音。
只有那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持续不断的,沉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赵克强放下电话,他看了一眼陈明,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谁啊?”
门外,依旧没有回答。
只有那执着的,仿佛要把门板敲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