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克强皱了皱眉,他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陈明和赵克强都绝对没有想到的人。
材料组组长,吴刚。
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他那张总是写满了愤怒与不甘的方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死灰。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陈总顾问……我……我来请罪。”
赵克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失魂落魄,仿佛刚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吴刚,那双燃烧着理论火焰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错愕。
他松开电话,双手抱在胸前,斜斜地倚在门框上,用一种审视珍稀动物的古怪腔调开了口。
“哟,吴大组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我这穷学生宿舍来查寝了?”
赵克强的话里,带着一股子理论家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尖酸刻薄。他跟吴刚这种搞工程实践的,向来是两条道上跑的车,互相看不顺眼。现在看到对方这副吃瘪的模样,他心里那点幸灾乐祸的火苗,烧得比酒精灯都旺。
吴刚那张本就死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猛地抬头,狠狠瞪了赵克强一眼,那眼神里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不是来找你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侧过身,完全无视了赵克强这个“地主”,将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挣扎的眼睛,死死地,投向了屋里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年轻人。
陈明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知道,吴刚不是来请罪的。他是走投无路,被自己扔过去的那颗名为“异种金属热应力”的炸弹,炸得粉身碎骨,不得不来求援了。
一个代表着这个国家材料学最高水平的专家,拉下他那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半夜三更堵在门口,说出“请罪”这两个字。这背后需要多大的挣扎,陈明想都不用想。
他不能接这个“罪”。
接了,就是把吴刚最后一丝尊严踩在脚下,从此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他要的不是一个被彻底摧毁的敌人,他要的是一个能为他所用,能替他解决麻烦的工具人。
“吴总工。”
陈明从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去扶吴刚,也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迎着对方那复杂的视线,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惶恐与不安。
“您这不是折杀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克强那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瞬间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吴刚那双因为屈辱而剧烈收缩的瞳孔,也猛地放大。
“我就是个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投机分子。在会上胡说八道了几句,给您和材料组的各位专家添了天大的麻烦,我这心里正过意不去呢。”
陈明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吴刚面前,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微微欠着身子,完全是一副犯了错,等着挨训的晚辈模样。
“在材料这块,您才是真正的祖师爷。我那点从书本上看来的皮毛,在您面前,连班门弄斧都算不上。”
“您现在这么说,我……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他把自己摆在了最低的位置,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结为“运气”,把所有的错误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他再反手,把一顶名为“祖师爷”的高帽子,恭恭敬敬地,戴回了吴刚的头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以退为进。
这是一种近乎于残忍的,诛心之术。
吴刚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一记重拳的拳手,结果却打在了一团轻飘飘的,甚至还带着温度的棉花上。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屈辱,准备好了迎接对方或明或暗的嘲讽,甚至准备好了对方会借机提出更苛刻的要求。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种局面。
对方非但没有踩他一脚,反而俯下身,把他从泥潭里,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身上的泥。
这种巨大的落差,比任何羞辱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看着陈明那张真诚到毫无破绽的脸,那双清澈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他那颗因为骄傲被碾碎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个年轻人……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赵克强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那颗理论家的大脑,第一次,对“人心”这门最复杂的非线性科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发现,陈明这家伙,不仅能把物理学大厦的根基给你撬了,还能顺手把人际关系的烂摊子,给你盘得明明白白。
这小子,太可怕了。
“我……”吴刚的嘴唇蠕动了半天,那股子堵在胸口的屈辱和愤怒,不知不觉间,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迷茫与挫败的情绪。
他将手里那份攥得都有些变形的文件,递了过去,声音干涩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总顾问,你……你看看这个。”
陈明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封面,上面写着《关于钨~铝异种金属在交变热应力下连接可靠性的初步分析报告》。
“吴总工,您叫我小陈就行了。”陈明脸上依旧挂着那份谦卑的笑容,“您是专家,这份报告,应该由我来向您学习才对。”
他又一次,把皮球不轻不重地踢了回去。
吴刚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终于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们……解决不了。”
这五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杆,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
一个代表着国家最高水平的材料专家组,面对一个由二十岁年轻人提出的问题,他们的回答是,解决不了。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失败。
这是尊严上的,彻底溃败。
赵克强脸上的看戏神情,也悄然收敛。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私人恩怨了,这是整个921项目,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足以致命的拦路虎。
林雪站在角落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她看着那个在两个顶尖专家之间游刃有余,掌控着整个局面的陈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陈明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份报告。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张薄薄的,却承载着一个专家组尊严与绝望的纸。
“吴总工。”陈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您先别急。天底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没找对方法的工程师。”
他这句话,没有半分指责,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个所有工程师都信奉的,最朴素的真理。
吴刚那双失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聚焦,他抬起头,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已经不再有敌意和审视,只剩下纯粹的,一个被难题困住的工程师,对另一个可能持有钥匙的工程师的,最后的希望。
“这个问题,确实很难。”陈明一边说,一边将那份报告翻开,他的视线在上面那些复杂的力学分析和材料数据上飞快扫过,“热膨胀系数差了三倍,工作温差超过两百五十度。用任何刚性连接,都会产生足以让材料发生塑性变形的内应力。这就像……把一根冰棍和一根烧红的铁棍焊在一起,不管你的焊工多好,等铁棍一凉,冰棍早就碎成渣了。”
他用一个极其生动,却又无比残酷的比喻,将这个问题的本质,赤裸裸地剖析了出来。
吴刚的身体又是一震。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懂热处理,懂机械加工,他甚至连最核心的材料力学,都懂!而且懂的,比他们这些专职搞这个的,还要深刻,还要透彻!
“那……那怎么办?”吴刚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于求教的口吻问道。
陈明合上了报告。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他只是看着吴刚,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紧张的赵克强,脸上忽然露出几分狡黠的笑容。
“吴总工,赵工。”
“你们听说过……铆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