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笑了,他用铅笔的末端,轻轻敲了敲那些被他自己亲手宣判了死刑的图纸,那份笑容里,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姿态,反而带着一种寻宝人发现矿脉的兴奋。
“扔掉?不不不。”
他摇了摇手指,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林雪看不懂的,近乎于狂热的光。
“小雪,你记住了,成功的经验,往往只有一个版本,而且多半无法复制。但是失败的教训,却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每一份都是无价之宝。”
林雪抱着那个巨大的麻袋,里面的废纸沉甸甸的,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也沉甸甸的,完全无法理解陈明这套歪理。
“这……这不就是一堆错误吗?”
“对啊!”
陈明一拍大腿,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就是一堆错误!是一群顶尖的天才,用几年的时间,替我们趟出来的一片雷区!他们用真金白银和宝贵的时间,为我们画出了一幅详尽的‘死亡地图’。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地图扔了,而是要趴在地图上,把每一颗地雷的位置,都给我背下来!”
林雪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她看着陈明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嘟囔了一句。
“就你歪理多,总喜欢在失败里找线索。”
“因为成功会骗人,但失败不会。”
陈明收起了笑容,神态重新变得专注。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图纸上精巧复杂的传动机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已经和废铁无异。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些最不起眼的,最基础的,甚至连设计者自己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你看这里。”
他的铅笔尖,点在一张天线展开机构的结构图上,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这是这是整个方案里,唯一一个没有标注材料牌号的零件。一个标准的,四十五号钢的定位销。
林雪凑了过去,看着那个在复杂图纸上毫不起眼的小圆圈,满脸不解。
“一个标准的定位销?这有什么问题吗?用标准件,不是可以节省设计和加工时间吗?”
这在五十年代的工程界,是天经地义的常识。
“标准件,是为标准环境设计的。”
陈明用铅笔的另一头,在那张图纸上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定位销,和旁边一个标注着“液压缓冲器”的复杂部件圈在了一起。
“我们的环境,是太空。这里,是零下一百五十度的极寒,是几百度的温差,是强辐射,是高真空。”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林雪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你再看,这个定位销,它离液压缓冲器有多近?不到五厘米。谁能百分之百保证,缓冲器里的液压油,在几十次热胀冷缩后,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泄漏?”
“万一有一滴油,渗了出来,冻结在这个四十五号钢的销子表面。那么在下一次冲击载荷下,会发生什么?”
林雪的呼吸停顿了。
她虽然不是材料专家,但也知道,普通的碳钢,在低温下的脆性,会急剧增加。
“还有。”
陈明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的铅笔又移到了图纸的另一处,那是一个用螺栓固定的法兰盘。
“这里,他们用了最高强度的合金钢螺栓,这没问题。但他们忽略了,这种高强度螺栓在电镀过程中,会产生氢脆的风险。在地面环境下,这个问题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暴露。但在太空的长期真空和原子氢环境下,氢原子会慢慢地向螺栓的应力集中区富集。”
他抬起头,看着林-雪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小嘴。
“直到有一天,在某一次毫无征兆的振动中,那颗看起来无比坚固的螺栓,会‘嘣’的一声,在分子层面,自己断掉。”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看这些失败方案的原因。”
陈明将那张图纸扔回那堆“垃圾”里,重新直起身。
“我们不是在找他们设计上的错误,那些东西太明显,不值一提。我们是在找他们隐藏在图纸背后的,那些想当然的,致命的‘常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把这些‘常识’,变成我们自己的‘本能’。这,才是我们未来一周,真正的工作。”
林雪彻底被这番话镇住了。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学习如何设计卫星,而是在学习一门全新的,关于“如何杀死一颗卫星”的,恐怖的艺术。
而陈明,就是这门艺术的,唯一的,也是最顶尖的宗师。
就在她还沉浸在这种巨大的震撼中时。
“咚咚咚!”
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擂得山响,那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门板拆下来。
陈明眉头一皱,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找他?
林雪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费力地拉开了沉重的门栓。
门外,赵克强那张因为激动和亢奋而涨红的脸,猛地探了进来。
他那头本就蓬乱的头发,此刻更是根根倒竖,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镜片后,燃烧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火焰。
他一把推开门,甚至没看林雪一眼,径直冲到了陈明面前,手里挥舞着一沓写满了鬼画符般公式的稿纸。
“小陈!你快来看!你快来看这个!”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
陈明被他这副模样搞得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赵工,您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
赵克强把那沓稿纸,“啪”的一声,拍在陈明面前的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最核心的推导公式,那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我按照你昨晚说的那个‘速度’的思路,重新建了一个模型!我把卫星的速度,作为一个变量,引入到了时间的计算里!”
完了。
陈明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都在冒凉气。
玩脱了。
我只是想给你个玩具,让你自己一边玩去,你怎么直接给我造出反物质炮了?
“然后呢?”
陈明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脸上挤出一个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表情,继续扮演着他那个“愚蠢的陪审员”角色。
“然后出问题了!出大问题了!”
赵克强激动得在原地直跳脚,他指着那行公式,几乎是在咆哮。
“你看!根据这个新模型,卫星的速度越快,它所经历的时间,相对于我们地面,就流逝得越慢!这个效应虽然微小,但它是会累积的!”
他从那沓稿纸里抽出另外一张,上面画着一条触目惊心的曲线。
“我算过了!我们的卫星,在轨道上运行一年,它内部的时钟,就会比我们地面的标准时间,慢上整整零点零三秒!”
林雪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零点零三秒?这算什么大问题?
他比谁都清楚,对于一个需要和地面进行精确同步测控的航天器来说,零点零-三秒的时间误差,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当你在地面发出指令,以为卫星会在零点零零一秒后执行时,它实际上,可能还在上一个时间点里梦游。
那意味着,所有的轨道预测,所有的姿态控制,所有的遥测数据,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赵克强又翻出了一页稿纸,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压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发现世界末日般的颤栗。
“最可怕的是,这个时间变慢的效应,它不是线性的!它和引力场的强度有关!卫星在近地点和远地点,时间流逝的速度,是不一样的!”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明,仿佛在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小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明沉默着,他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我们的卫星,它自身的时间,就是一杆不准的秤!它时快时慢,毫无规律!我们之前所有的,基于牛顿力学和均匀时空假设建立起来的测控体系,在它面前,就是一堆笑话!
陈明当然知道。
“赵工,您……您是说,我们之前算的所有东西,全都没用了?”
“何止是没用!”
赵克强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稿纸,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从根子上就烂了!我们的卫星,它自己就是一个移动的,不均匀的时间参照系!我们用地面上这把恒定的尺子,去量一个时时刻刻都在伸缩变形的东西,这……这不是笑话是什么!”
林雪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天书般的理论,但她能感受到赵克强那份发现世界末日般的恐惧与绝望。
陈明在心里哀嚎。
大哥,我就是想让你自己找个角落玩沙子去,你怎么直接用沙子搓出原子弹了?
这下完蛋了。
他必须把这个已经冲出太阳系的思路,强行按回地球。
“那……那怎么办?”
陈明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开始了他今天的表演。
“既然尺子是歪的,那我们就不能用了吗?这……这项目不是就进行不下去了?”
他这番“绝望”的言论,反而像一盆冷水,把赵克强那股冲天的狂热浇熄了些许。
是啊,发现了问题,然后呢?
项目还要不要搞?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