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明是在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中醒来的。他睁开眼，感觉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昨夜的疲惫仿佛被那场无声的自我对话彻底洗刷干净。
他走出宿舍，正看到林雪从隔壁房间出来。她显然也没睡好，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色，怀里紧紧抱着那沓厚得吓人的设计方案，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早。”陈明打了声招呼。
“早……”林雪的声音有些发虚，她看着陈明，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迷茫与恐惧。
两人沉默地走向食堂。整个基地仿佛一座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一种被巨大任务驱动着的，亢奋而又焦虑的神情。
他们没有去食堂，昨晚的经历让他们对食堂的伙食不抱任何希望。两人只是在宿舍楼下的水房里，就着冰冷的自来水，啃了两个干硬的冷馒头。
“走吧，开工。”陈明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没有给林雪任何喘息和犹豫的机会。
地下资料室，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板桌上，昨晚被龚梓业砸下的那座“纸山”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股令人绝望的油墨味。
“陈明……”林雪终于忍不住了，她将那沓文件放在桌上，看着那十几套代表着各个小组几年心血的设计方案，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我们真的要在一周之内，把这些全部推翻，然后拿出一套全新的施工图吗？”她抬起头，看着陈明，“这根本不是人能完成的任务！”
“谁说我们要一套套地看了？”陈明反问。
林雪一愣。
陈明没有理会她，他从那堆文件里抽出一张崭新的，A1幅面的空白绘图纸，在桌上铺开。然后，他拿起一支削得笔尖锐利的工程铅笔。
他没有画图，而是在图纸的最上方，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印刷体般的字体，写下了几个大字。
《921项目活动机构设计总则及验证标准（第一版草案）》
林雪看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愣着干嘛？”陈明头也不回，“拿笔记，我念，你写。”
林雪机械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握住了笔。
“第一条，”陈明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响起，冰冷，清晰，不带任何感情，“所有活动机构，必须进行故障模式分析。其最终的，不可逆的故障模式，必须指向‘任务成功’状态。任何可能导致任务失败的故障模式，一票否决。”
林雪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她感觉自己写的不是字，而是一道道催命符。
“第二条，任何单一功能的活动机构，其组成零件总数（不含标准件），不得超过十个。任何试图用一套复杂机构实现多种功能的方案，一票否决。”
“第三条，所有承担结构锁定的部件，禁止使用摩擦力自锁。必须采用正向机械啮合或不可逆的物理锁定。锁定瞬间的冲击载荷，必须按照理论值的五倍进行校核。”
陈明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雪的心上。她明白了，陈明根本不准备去审核那些方案。
他是在制定一部法律。一部用来审判所有旧方案的，严酷到不近人情的法律。
“第四条，所有承受交变应力的弹簧、扭杆等弹性元件，其材料许用应力，不得超过该材料在最恶劣工况下（取负一百五十度）疲劳极限的百分之三十。”
“第五条，所有在真空中发生相对运动的摩擦副，禁止使用任何液体或半固体润滑剂。必须采用固体干膜润滑或以零件材料本身作为润滑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