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陈明和林雪立刻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属于总工程师的,疲惫与决断交织的领地。
走廊里,灯光昏黄。
“我……我先回去了。”林雪抱着那叠刚出炉的图纸,像是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她不敢看陈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便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宿舍方向。
陈明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没有作声,只是转身。
“等等。”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明脚步一顿,转过身,龚梓业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他高大的身影在走廊灯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陈明完全笼罩。
“我和你一块回去。”龚梓业说,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完全没有了之前在办公室里的那种威严。
两人沉默地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只有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在回响。
气氛有些古怪。
龚梓业没有再谈工作,他只是东看看,西看看,像一个初次来访的客人。
“你小子。”龚梓业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嗯?”陈明侧头,全神戒备。
“行啊。”龚梓业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居然带着几分八卦的味道,“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陈明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
这位总工程师的画风,转变得也太快了。
“我以为你就是个会画图纸,懂点歪门邪道理论的书呆子。”龚梓业自顾自地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抖出一根递给陈明。
陈明机械地接过,心里那根名为“伪装”的弦,已经拉到了最满。
龚梓业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乱。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啧啧称奇,上下打量着陈明,那探寻的劲头,比在车间里看零件还仔细,“你居然还会做饭?而且做得还他娘的这么好吃!”
陈明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又提起了另一半。
原来是说这个。
可这话题,比讨论热核反应还危险。
“也就是会点家常菜,填饱肚子而已。”陈明含糊地回应,试图把这个话题终结掉。
“家常菜?”龚梓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龚梓业吃的特供小灶,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就没一家能把土豆丝炒出你那个味儿的!”
他重重拍了拍陈明的肩膀,力道不小。
“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藏着掖着的本事?嗯?”
这句问话,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陈明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探照灯下。
他不能回答。
说有,等于自曝。
说没有,等于撒谎。
他只能继续演。
“龚总工,您再这么夸我,我可真要找不着北了。”陈明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羞赧与局促,“我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运气?”龚梓业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偏过头,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你管在几百份矛盾的数据里,一眼找出正确的热处理工艺叫运气?”
“你管用一把破锉刀,手工匹配零点零五毫米的干涉叫运气?”
“你管用一盘腊肉炒土豆丝,就把我这几十年的老胃给征服了,也叫运气?”
他一连三个反问,句句都砸在陈明的心坎上。
陈明彻底没话了。
他发现,在这位人老成精的总工程师面前,任何语言上的伪装,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小子啊。”龚梓业看他那副吃瘪的模样,终于畅快地笑了起来,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真是个宝贝疙瘩。”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有本事,会来事,还他娘的会做饭。”龚梓业感慨着,他看着陈明,那份属于长辈的八卦之火,彻底被点燃了。
“说真的,小陈,你这条件,搁在外面,那得有多少大姑娘抢着要啊。”
来了。
陈明心里警铃大作。
“谁要是能嫁给你,那得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龚梓业还在继续输出,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你看啊,人聪明,技术好,这以后就是铁饭碗,饿不着。性格沉稳,不张扬,这过日子就踏实。关键是还会疼人,知道做饭……”
陈明感觉自己的额角在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们不是在搞卫星吗?怎么突然就跳到婚恋市场分析了?
“我看啊,那个林雪同志,就不错嘛。”龚梓业终于图穷匕见,他挤了挤眼,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明,“小姑娘人长得精神,又是大学生,有文化。最关键的,你看她今天,从头到尾都跟着你,那股子认真劲儿,跟你绝配!”
陈明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他宁愿回去跟吴刚吵上三天三夜,也不想再跟龚梓业聊下去了。
“龚总工。”陈明深吸一口气,打断了龚梓业那滔滔不绝的“拉郎配”。
“嗯?怎么了?”龚梓业还沉浸在当月老的快乐里。
“我们……我们还是讨论一下卫星的电源管理系统吧。”陈明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调说,“我看了资料,我们目前的太阳能电池转化效率,好像有点偏低,而且蓄电池的深充放循环寿命,也存在很大的风险……”
他试图用最枯燥,最硬核的技术问题,来扑灭这位总工程师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龚梓业愣住了。
他看着陈明那张写满了“救命”和“求求你别说了”的脸,终于反应了过来。
“噗~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大笑,在寂静的走廊里猛然炸开。
龚梓业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小子……你小子……哈哈哈哈!”他指着陈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你怕这个!”
陈明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他感觉自己那层精心构建的,冷酷理性的“战争机器”人设,在这一刻,碎得跟饺子馅一样。
龚梓业笑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勉强止住。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新站直身体,那股属于总工程师的威严,又悄然回到了他的身上,只是那威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行了,不逗你了。”他拍了拍陈明的肩膀,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两人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快到宿舍楼时,龚梓业的脚步,却又一次慢了下来。
“小陈。”他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沙哑。
“在。”
“我今天,其实是想跟你道个歉。”
陈明猛地停住脚步,错愕地看着他。
道歉?
“我今天在会上,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龚梓业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群山,“我知道,这让你很难做。整个基地,现在估计有一半的人,都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