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但是,我没得选。”
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两颗燃烧的炭火。
“上面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句话,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很轻,却又重得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陈明的脑海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龚梓业那双燃烧着最后希望的眼睛,没有给出任何慷慨激昂的保证。
“任务,就是任务。”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我尽力。”
这三个字,没有热血,没有豪情,却比任何军令状都让龚梓业感到心安。
因为这是一种属于同类的语言。
一种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面对无数个不可能的任务时,工程师之间唯一通用的,朴素而坚韧的承诺。
龚梓业那紧绷的肩膀,终于垮塌了些许。
他伸出手那只拍碎过无数次桌子,签署过无数份绝密文件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陈明的肩膀上。
很沉。
陈明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整个921项目,几百名顶尖专家的期望,和一个国家对于星辰大海最原始的渴望,共同构成的,无形的大山。
“回去吧。”龚梓业松开手,声音里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睡个好觉。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陈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宿舍楼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只想隐藏身份,苟到胜利的穿越者了。
他是龚梓业赌上一切的底牌。
他是这艘在黑暗中摸索的巨轮上,唯一能看到航向的瞭望员。
想活下去,就必须让这艘船,开到彼岸。
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瘦高的身影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似乎在等什么人。
是赵克强。
他看到陈明,立刻站直了身体,那张总是充满了理论家狂热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与探究的神态。
“小陈。”他迎了上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抓住陈明的胳膊大谈特谈,反而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赵工,这么晚还没休息?”陈明停下脚步。
“睡不着。”赵克强扶了扶眼镜,他看着陈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今天……在车间那手活,还有那个热处理的方子……真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任何赞美,在那种近乎于“神迹”的操作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运气好而已。”陈明熟练地祭出自己的护身符,脸上挂起标准的,属于年轻人的谦虚笑容。
赵克强看着他那张真诚到毫无破绽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你小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真是个怪物。”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那本厚厚的书,与陈明擦肩而过,向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带着一种三观被重塑后的,失魂落魄。
陈明看着他离开,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他知道,自己的伪装,正在被一点点剥离。
当所有人都开始觉得你是怪物的时候,你最好真的能拿出怪物的本事。
否则,等待你的,就是被当成异端,绑上火刑架。
回到宿舍,一股干燥洁净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简单,冰冷,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走到了那面小小的洗漱台前。
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他掬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刺骨的凉意,让他那因为过度运转而有些发烫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模糊的,年轻的脸。
那是一张属于五十年代的,充满朝气与理想的脸。
可镜子里那双眼睛,却不属于这里。
那是一双看过太多图纸,熬过太多长夜,经历过太多次失败与成功的,属于一个二十一世纪工程师的,疲惫而冷静的眼睛。
“你也算死得其所。”陈明对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无声地开口。
“死在实验室里,总比死在病床上强。”
“现在,轮到我了。”
“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他是陈明。
是921项目的总分析与工程实现验证组,核心工程顾问。
洗漱完毕,他没有立刻上床。
他从行李箱的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
这是他穿越过来后,凭借记忆,默写下来的一些最关键的,超越时代的核心技术。
从材料配方,到算法模型,再到一些关键的工艺参数。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翻开本子,借着月光,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大脑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重新构建整个项目的技术路线。
龚梓业要他审核所有方案,拍板最终图纸。
这不仅仅是技术工作。
这是在走钢丝。
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的视线,落在了“太阳能帆板展开总成”的十几套方案上。
他不需要看那些繁复的图纸。
他只需要看一眼每个方案的设计哲学。
A方案,齿轮连杆传动,追求同步与平稳。
~蠢。
B方案,多级弹簧储能,分段释放,追求过程可控。
~更蠢。
C-方案,火药爆炸驱动……
陈明看到这里,忍不住按住了额角。
设计这个方案的人,是想把卫星当成二踢脚放上天吗?
他叹了口气,合上了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