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东一愣,显然没想到陈明会问这个。“没错,为了减重和刚性,这是目前最优的选择。”
“那你们在建立滤波模型的时候,”陈明的手指在那份《低温燃料阀门密封材料测试报告》上轻轻一点,“有没有考虑过,铍合金在一百五十度的温差下,热膨胀系数的非线性变化?”
孙东的呼吸骤然停顿。
“还有,”陈明的手指又滑到了那份《星载计算机主板散热设计草案》上,“陀螺仪的供电模块和信号处理单元,是集成在同一块电路板上的吧?当处理器进行高强度运算时,产生的瞬时热流,会不会通过电路板的铜箔,传导到陀螺仪的敏感元件上,造成一个我们现有传感器无法捕捉到的,微小但致命的温度梯度?”
可现在,陈明却将这个被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扔进垃圾桶的“次要因素”,重新捡了出来,并且直接指认它就是凶手!
“还有瞬时热流传导……”孙东的思绪被陈明第二句话彻底砸得粉碎。
“这些都只是猜测?”
“证据就在您刚刚提到的‘随机’两个字上。”陈明转过身,直面孙东那充满挣扎的视线。
“如果只是机械磨损或者电路噪声,漂移应该是规律的,或者说,其统计分布是有迹可循的。但您用了‘随机’,说明它完全没有规律,想什么时候跳一下,就什么时候跳一下。”
“这恰恰符合瞬时热流的特征。”陈明伸出一根手指,“计算机的运算任务不是恒定的。它可能在某个瞬间需要处理大量姿态数据,导致处理器功耗陡增,产生一股热流脉冲。这股热流传导到陀螺仪,引发一次微小的形变和漂移。等运算结束,热量散去,一切又恢复正常。这个过程,快到你们的温度传感器根本反应不过来。在你们看来,不就是一次毫无征兆的‘随机’跳动吗?”
“至于铍合金的非线性问题,”陈明继续补刀,“这更好验证。你们只需要把陀螺仪单独放进温箱里,做一个超慢速的降温和升温循环,用激光干涉仪去测量框架的形变,而不是看那个漂移数据。我敢保证,你们会看到一条绝对不是直线的形变曲线。”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将孙东牢牢钉在了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知识壁垒,在陈明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林雪在远处书架的缝隙里,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陈明那平静的侧脸,再看看孙东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这就是陈明。无论面对多么刁钻的问题,多大的权威,他总能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釜底抽薪,直击要害。
“呼~”
孙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傲慢与偏见都吐出去。他抬起手,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仔细地擦了擦。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那股审视和质询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代的是一种纯粹的,学者对知识的敬畏与渴望。
“我……我明白了。”他看着陈明,第一次用了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请教的口吻,“小陈同志,受教了。”
这五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来得震撼。
陈明心中微定,他知道,自己算是初步在这个全是“神仙”的地方站稳了脚跟。隐藏身份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孙总工客气了,我也是胡乱猜测。”陈明依旧保持着谦逊。
“不,这不是胡乱猜测。”孙东摇了摇头,他走到陈明身边,态度已经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是系统工程的思维。我们一直陷在自己的专业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你给我们……打开了一扇天窗。”
旁边的林雪听到这话,心里也是一阵感慨。她放下手中的一本厚重期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这片书海实在是太浩瀚了,她找了大半个上午,感觉自己看到的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那种被信息淹没的无力感,让她头昏脑涨。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响彻了整个地下室。
午饭时间到了。
孙东仿佛被铃声惊醒,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还在埋头苦干的两人说:“先别找了,走,吃饭去。大脑缺了能量,转不动。”
他的邀请自然而然,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架子。
三人走出压抑的地下资料室,重新回到明亮的走廊。食堂里依旧人不多,但气氛似乎比昨天轻松了一些。
他们打了饭,孙东特意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饭桌上,孙东彻底放下了总工程师的身份,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技术探讨者。
“小陈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个瞬时热流传导,有没有办法从设计上规避?”
陈明扒了一口饭,想了想,才回答:“规避很难,但可以隔绝。比如在计算机模块和陀螺仪的安装基座之间,增加一个热阻层。材料可以用陶瓷垫片,或者更简单的,在结构允许的情况下,留出几毫米的真空隔热层。”
孙东听得连连点头,甚至拿出随身的小本子飞快地记着。
“那……那个铍合金的非线性问题呢?总不能每次都用激光干涉仪去测吧?”
“当然不用。”陈明笑了笑,“只要获得了精确的非线性形变曲线,就可以把它做成一个数据表,或者拟合成一个高次多项式,直接写进你们的卡尔曼滤波算法里,作为温度补偿模型的一部分。这样一来,你们的算法就不再是基于一个错误的线性假设,精度自然就上去了。”
“把非线性曲线写进补偿模型……”孙东喃喃自语,他感觉又一扇大门被推开了。
看着孙东那副如痴如醉的样子,陈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不能一直输出,那不符合他“过来学习”的人设。
他话锋一转,主动问道:“孙总工,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孙东立刻坐直了身体,郑重地说:“你讲。”
“我在飞机上看的资料里,提到了一个‘重力梯度稳定’的构想,利用卫星不同部分受到地球引力的微小差异来保持姿态。但似乎对初始姿态的捕获精度要求极高。我想问一下,在没有地面精确测控支持的情况下,我们是怎么实现卫星入轨后的初始姿态定位的?”
这个问题,彻底问到了孙东的专业核心。
孙东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自豪。他放下碗筷,身体微微前倾,开始给陈明和林雪“科普”。
“问得好!这正是我们控制组最得意的手笔之一!”他压低了些许音量,“我们用了一种复合手段。首先,我们有两个相互垂直的太阳敏感器。通过测量太阳的方位,我们能确定卫星相对于太阳的两个姿态角。”
“可这只能确定两个自由度,还有一个自旋角度是没法确定的。”陈明立刻指出了问题关键。
“没错!”孙东赞许地看了陈明一眼,对他能如此迅速地领悟到核心难点感到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