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位置,给了我们一个矢量。地球磁场的方向,给了我们第二个矢量。只要这两个矢量不平行,我们就能通过它们的夹角,反解出第三个,也就是自旋角度。简单,可靠,而且几乎没有额外的功耗。”
陈明在脑中快速构建出这个模型。利用太阳和地磁场这两个天然的“灯塔”来定位,这个思路在五十年代绝对是天才级别的构想。它完美地避开了对复杂陀螺仪和地面测控的依赖,用最基础的物理原理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
他心中的“工程直觉”告诉他,这个方案虽然巧妙,但弱点也同样致命。地磁场的强度和方向并非一成不变,尤其是在高纬度地区和磁异常区,误差会急剧增大。而且,卫星自身的电子设备也会产生干扰磁场。
但他没有说出来。
现在不是显露他超越时代知识的时候。他的任务是隐藏自己,同时悄无声息地引导他们。直接指出方案的缺陷,只会再次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变成一个无所不知的“怪物”。他需要扮演一个能够“举一反三”的聪明学生,而不是一个洞察一切的先知。
“太巧妙了。”陈明由衷地赞叹道,这句赞叹里有七分是真心,三分是策略。“用地磁场作为第三个参考基准,这个想法简直是神来之笔。这样一来,整个初始姿态捕获过程,就完全实现了无源自主化。”
他的这番话,精准地挠到了孙东的痒处。什么“神来之笔”,什么“无源自主化”,这些词汇精准地概括了他们设计的精髓,让孙东感觉遇到了知音。
“哈哈哈,小陈同志,你真是……一点就透!”孙东脸上的严肃彻底融化,变成了纯粹的欣赏和喜悦。“我们整个控制组,熬了三个月,才琢磨出这么个方案。你一顿饭的工夫,就全看明白了。”
旁边的林雪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之间那些天书一般的对话。她虽然听不太懂,但她能看懂孙东那从审视、到震惊、再到此刻发自内心欣赏的转变。她看着身旁平静依旧的陈明,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在心底悄然升起。
“对了,”孙东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神态也重新严肃了起来,“明天,从全国各地抽调的最后一批专家就要全部抵达了。到时候,老龚会召集所有人开个会,重新进行分组。”
他喝了一口汤,继续说道:“这次是真正的全国会战,每个子系统都会成立一个攻关小组,立下军令状,限期拿出方案。到时候,你和小林同志具体分到哪个组,还要看老龚的安排。”
孙东的目光在陈明身上停留了片刻,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依我看,不管你分到哪个组,都一样。咱们这个项目,现在缺的不是理论,而是能把理论变成现实的手段。时间不等人啊。”
这顿饭在一种奇妙的气氛中结束。孙东对陈明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考较,变成了亦师亦友的平等交流。
告别了孙东,陈明和林雪再次走向那座主楼的地下。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那股混合着纸张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再次将他们吞没。与刚才在食堂里热烈的技术讨论相比,这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头顶白炽灯永恒的嗡鸣。
“我们……还继续吗?”林雪看着眼前那几座纹丝未动的“纸山”,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大半个上午的徒劳无功,已经让她有些绝望。这片信息的海洋太浩瀚了,而他们要找的那本期刊,就如同其中一滴特定的水珠。
“继续。”
林雪看着陈明那不带一丝犹豫的背影,咬了咬牙,也重新打起精神,钻进了书架的缝隙里。
地下室里再次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搬运文件时沉闷的声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腰酸背痛,手指被粗糙的纸张边缘磨得生疼,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灰尘的颗粒感。
林雪已经记不清自己翻了多少本蓝色封面的期刊。她的眼前全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看得她头昏脑涨。疲惫和失望一点点地侵蚀着她的意志。
她靠在一个巨大的文件堆上,想稍微喘口气。她随手从身边一摞散乱的、没有封皮的册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想垫在地上坐下。
林雪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鬼使神差地翻开了这本小册子。里面是铅字打印的、按照领域分类的期刊目录。她下意识地翻到(自动化与远程控制)那一栏。
一行行陌生的俄文标题从她眼前滑过。突然,她的视线被其中一个词牢牢吸引住了。
(控制论)。
她想起来了,在学校图书馆里,那本期刊的名字里,好像就有这个词。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顺着那个标题往后看。
(控制与控制论),1951年,第3期……后面跟着一串她看不懂的,手写的档案编号:B区~7架~3层。
“陈明!”
陈明从一座半人高的文件山后抬起头,他的脸上沾着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好像……找到了!”林雪举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冲他用力地挥舞着。
陈明几步跨了过来,接过那本索引,视线迅速锁定了那行字。
B区~7架~3层。
他的精神为之一振,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都被一扫而空。有了坐标,在这片混沌的海洋里,他们就有了灯塔。
“B区应该是这片。”陈明环顾四周,指了指左手边一片用铁皮文件柜隔开的区域。
两人立刻冲了过去。铁皮柜上用白色油漆潦草地刷着编号。他们很快找到了“7号架”,那是一个顶到天花板的巨大木制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的期刊合订本,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第三层。”林雪仰着头,指着书架中间的位置。
那一层被塞得满满当登,最外面的一本合订本因为塞得太紧,书脊已经变形。根本没有地方下手。
“我来。”
陈明让林雪退后,他搬来一个摇摇晃晃的木箱子站了上去。他抓住旁边一本合订本的一角,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呛得他连连咳嗽。
终于,他抽出了一本,留出了一点空隙。他侧着身子,将胳膊探进书架深处,凭着感觉摸索着。他的指尖触碰到一本厚实的、硬皮封面的书。
他用力一抽。
“哗啦~”
一本厚重的,深蓝色封面的大开本期刊,带着积攒了数年的灰尘,被他从书架里拽了出来,掉落在地。
就是它!
林雪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连忙跑过去捡了起来。
陈明从木箱上跳下来,接过书,两人凑在一起,借着昏暗的灯光,激动地翻开了封面。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陈年油墨味。他们快速地翻到目录页,林雪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标题上移动着,最后,停留在一篇文章上。
(通过三重冗余方法提高数字的可靠性)。
“就是这篇!”林雪激动地指着那个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