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黎明的光线刚刚穿透黔南山区的浓雾。
陈明和林雪在食堂里快速地解决了早饭。整个食堂比昨晚还要安静，零星坐着的几个研究员个个双眼布满血丝，一边往嘴里塞着馒头，一边还在面前的草稿纸上写画着什么。
这里的每个人，都被一种无形的，名为“任务”的重力牢牢地吸附在地面上。
根据赵克强留下的纸条，资料室就在主楼的地下。
推开那扇厚重的，带着圆形舷窗的铁门，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防潮剂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林雪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排排整齐的书架，而是一个巨大到夸张的仓库。无数的铁皮文件柜和木制书架胡乱地挤在一起，更多的，是直接用油布覆盖着，堆积在地上的文件堆。那些文件堆有的甚至顶到了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形成了一座座名副其实的“纸山”。
“好家伙。”陈明也被这景象震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不是进了资料室，而是闯进了一个废品回收站的VIP区。
这哪里是找一本书，这分明就是考古。
“这……这怎么找？”林雪有些发懵，她环顾四周，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没办法，干吧。”陈明卷起袖子。
他走到最近的一座“纸山”前，扯开上面的油布，灰尘扑簌簌地落下。下面是无数用麻绳捆扎的牛皮纸袋和蓝皮文件夹，上面的标签字迹潦草，有的甚至已经模糊不清。
《高能燃料燃烧稳定性报告（三）》、《陀螺仪漂移误差修正算法（初稿）》、《702所高分子材料测试数据》……
陈明随手拿起一沓，全是这种级别的硬核资料。他可以想象，为了这个项目，国家几乎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搬了过来，然后一股脑地全塞进了这个山洞里。
“我记得是蓝色的封面，苏联的期刊，讲控制论的。”林雪努力回忆着，“好像……好像封面上有个火箭的简笔画。”
“范围太大了。”陈明摇了摇头，“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苏联关于控制论的蓝色封面期刊，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制定策略。“我们分工。你负责所有你能看到的，带有蓝色封面的期刊。我负责整理这些散乱的文件堆，按所属单位和年份，给它们重新分类。这样找起来快一点。”
这是唯一的办法，用最笨的办法，去对抗这片信息的汪洋。
林雪点了点头，立刻行动起来。她钻进一个书架和墙壁的狭窄缝隙里，开始费力地从最底层往外抽那些沉重的期刊合订本。
陈明则开始了他的“搬山”工作。他将一捆捆文件搬到空地上，解开麻绳，快速浏览封面上的标题和编号，然后按照自己的逻辑，将它们归类到不同的区域。
机械结构、热控系统、测控通讯、理论物理……
他的动作飞快，大脑在高速运转。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体力活，更是一个快速熟悉整个项目技术细节的过程。每一份他经手的文件，都在他脑中构建出一块拼图。
时间就在这沉闷的翻动和搬运中流逝。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白炽灯发出的，永恒不变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刺耳的“吱呀”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一个穿着整洁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约莫六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神态严肃，身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他一进来，就看见了正在灰尘里忙碌的陈明和林雪。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片混乱很不满意。
“你们就是新来的陈明和林雪同志？”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感。
陈明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的，您是？”
“我叫孙东，负责控制系统这一块。”孙东推了推眼镜，审视着陈明，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纯粹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昨天在食堂听龚总工和老赵把你夸上了天，说你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系统集成上的问题。”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名声传得太快，必然会引来不服和挑战。
这老先生，来者不善啊。
“孙总工过奖了，我只是随便提了点不成熟的看法。”陈明用最谦卑的姿态应对。
“不成熟？”孙东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刻板的弧度。“能让老赵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都佩服，可不是不成熟的看法。”
他踱步到陈明刚刚整理出来的一小堆文件旁，用鞋尖点了点其中一份。“听说你对工程实践很有办法。正好，我这里有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陈总顾问。”
他特意加重了“总顾问”三个字，其中的讥讽意味不言而喻。
林雪从书架后探出头，有些担忧地看着这边。
陈明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他没有回避，反而平静地迎向对方的目光。“孙总工请讲。”
“我们正在调试的陀螺仪姿态稳定系统，出现了一个很头疼的随机漂移。”孙东不紧不慢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排查了所有机械和电路上的可能，也用了最新的卡尔曼滤波算法进行补偿，但效果不彰。每隔几个小时，总会出现一次零点零一五度的无规律跳动。”
他盯着陈明，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陈总顾问，依你看，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这是一个典型的，用细节来压人的陷阱。
零点零一五度的跳动，对于一个庞大的系统来说，微不足道。但他偏偏拿这个来问，就是要看陈明是不是真的懂行。如果陈明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昨天在食堂建立起来的“高人”形象，就会瞬间崩塌。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两份完全不相干的文件，一份是《低温燃料阀门密封材料测试报告》，另一份是《星载计算机主板散热设计草案》。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文件柜上，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孙东。
“孙总工，你们的陀螺仪，用的是铍合金框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