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完也得看。”
陈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弯下腰，随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蓝皮文件夹，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份关于“卫星热控涂层材料在模拟高真空环境下性能衰减”的试验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复杂的化学分子式，以及手绘的、略显粗糙的图表，瞬间填满了他的视野。
林雪站在一旁，看着陈明那张迅速进入专注状态的侧脸，再看看地板上那几座令人绝望的“纸山”，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开始帮陈明把那些散乱的文件按照封皮上的编号进行分类。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咕~”的声响，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片沉寂。
林雪的动作一顿，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了自己的肚子。
陈明从文件里抬起头，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这才发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饥饿感。
“走吧，去吃饭。”他合上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嗯。”林雪也跟着站了起来，小声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宿舍。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光滑的水泥地面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恒温系统的蜂鸣声持续不断，像一种永不疲倦的催眠曲，隔绝了外面那个潮湿闷热的世界。
食堂就在主楼的一层，面积很大，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长长的餐桌旁，只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人。他们大都穿着和赵克强类似的发白衬衫，默默地吃着饭，偶尔低声交谈一句，讨论的也都是些陈明听不懂的模型参数或者实验数据。
这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被焦灼和希望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陈明和林雪打了饭菜，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伙食确实不错，白米饭，一荤两素。红烧肉烧得油光锃亮，土豆炖得软烂入味，还有一盘清炒的本地青菜。在这大山深处，能有这样的保障，足见项目的重要性。
“陈明同志！这边！”
刚吃了两口，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
陈明循声望去，只见赵克强正端着自己的搪瓷饭碗，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个，同样戴着眼镜，神态拘谨的年轻人。
“不介意拼个桌吧？”赵克强自来熟地在陈明对面坐下，把饭碗往桌上一放。
“当然不介意，赵工。”陈明放下筷子。
“怎么样？我办事效率高吧？”赵克强挤了挤眼，用筷子指了指陈明宿舍的方向，“那点资料，够你看几天的？”
“确实够了。”陈明露出一个苦笑，“我现在感觉脑子里装了一团浆糊，什么东西都有，但什么都连不起来。”
“哈哈哈，正常！刚开始都这样。”赵克强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回答，开怀大笑起来，“想当年我刚接触这玩意儿，看那些轨道力学的书，跟看天书没区别，做梦都在天上飘。”
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人也跟着靦腆地笑了笑。
“别光说我，你呢？”赵克强扒拉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问，“看了大半个下午，有没有点头绪了？哪怕一点点？”
他的神态看似随意，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明，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食堂里另外几桌零星的谈话声，似乎也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几道隐晦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投了过来。
林雪也停下了筷子，有些紧张地看着陈明。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肥肉的油香和瘦肉的嚼劲在口腔里化开，让他那高速运转了一下午的大脑，得到了一丝宝贵的能量补充。
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不能乱答。说没头绪，会辜负龚总工和赵克强的期望，显得自己无能。说有头绪，万一说错了，或者说得太浅，更会让人看轻。
他必须给出一个，既符合自己“门外汉”身份，又能体现出自己独特价值的答案。
“头绪谈不上。”陈明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主要是感觉……有点乱。”
“乱？”赵克强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乱法？是理论模型乱，还是工程方案乱？”
“都不是。”陈明摇了摇头，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个对方能理解的比喻说道，“我感觉，咱们这个项目，不一个总建筑师在盖一栋大楼。而一群顶尖的工匠，每个人都在用最名贵的材料，建造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那一根柱子，或者那一扇窗户。”
他这话说得有些绕，但赵克强是什么人？他几乎是瞬间就品出了里面的味道。
赵克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放下了筷子，神态变得严肃起来。
陈明没有停，他继续说了下去。
“每一根柱子，单独看，都是艺术品。每一扇窗户，单独看，都巧夺天工。但是，当你想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的时候，问题就来了。柱子太粗，预留的房梁接口对不上。窗户尺寸不对，根本塞不进墙里。”
陈明的话音不高，却让整个角落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克强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吃。
“你的意思是……”赵克强一字一顿地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缺乏顶层设计和系统整合？”
“嗯，不过，”陈明话锋一转，打破了这片凝重的沉默，也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虽然整体上很乱，但从一些细节里，我还是看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哦？”赵克强猛地抬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快说说！”
“我看了你们关于太阳能帆板展开机构的几十次失败试验报告。”陈明不紧不慢地说道，“尤其是第73次和第91次。”
赵克强立刻点头。“我记得！73次是锁定弹簧在低温下发生脆断，91次是新换的记忆合金驱动杆，因为热胀冷缩，导致最终的锁定卡榫出现了零点二毫米的偏差，没能完全锁死。”
他对这些数据倒背如流，显然是刻骨铭心。
“没错。”陈明赞许地点了点头，“表面上看，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一个是材料疲劳，一个是热控设计。你们的解决方案，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换弹簧，改合金配方。”
“难道不对吗？”赵克强身后的年轻人忍不住插了一句。
“对，但也不全对。”陈明看向那个年轻人，又把视线转回赵克强脸上，他轻轻地敲了敲桌面，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们现有思路的问题。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根本不是两个问题？”
“它们只是同一个根本原因，在不同测试条件下，表现出来的两种不同症状而已？”
“同~同一个根本原因？”赵克强重复着陈明的话，声音有些发颤。
他似乎想反驳，可脑子里那些纷乱的试验数据和分析报告，却在这一刻奇迹般地串联起来。那些被他们独立分析、独立解决的“小问题”，忽然间有了某种联系。
食堂里，原本低语的几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陈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