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同志，你~你的意思是~”赵克强放下了筷子，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桌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建议，而是一个颠覆他们思维模式的全新视角。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知道，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激起涟漪。
“你们的报告里，73次试验，锁定弹簧在零下120度的模拟环境下脆断。”陈明平静地说。
“91次试验，记忆合金驱动杆在零上150度和零下100度的交变热冲击下，导致锁定卡榫出现微小偏差。”
“这些都是事实。”赵克强急切地接话。
“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弹簧脆断，真的是材料本身的问题吗？”陈明反问。
“记忆合金的偏差，真的是合金配方不够好吗？”
林雪在一旁听着，也渐渐被陈明的话吸引。她回想起那些文件，陈明说的每一个细节，都跟资料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赵克强屏住呼吸，等待着陈明的下文。他脑子里无数个念头闪过，却抓不住陈明话里的真正含义。
“材料的性能，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数字。”陈明放下水杯，双手平摊在桌面上。
“它受到加工工艺、表面处理、应力分布、内部晶格结构、甚至微观缺陷的影响。”
“更关键的是，它还受到环境的影响。”
他顿了顿，给予赵克强思考的时间。
“比如，极端温度下的热应力集中，或者材料内部结构在长期真空环境下，是否会发生某种我们未知的变化。”
“这些变化，可能微乎其微，在地面上根本无法察觉。”
“但在太空那种极致的环境下，这些微小的变化，就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导致失效。”
赵克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一声闷响。
“热应力集中~材料在真空环境下的微观变化~”他低声重复着，仿佛醍醐灌顶。
他之前只关注于“材料不行”或者“设计有缺陷”，却从未深究过“为什么不行”，以及“环境”这个变量，对材料性能产生的深层、系统性的影响。
“所以，您是说，我们应该从更宏观的角度，去审视材料和结构在太空环境下的整体表现？”赵克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抑的激动。
“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哪里坏了就换哪里的层面？”
陈明点点头。“没错。”
“与其一次次地去修补枝叶，不如先看看，是不是树根出了问题。”
赵克强霍然起身，他绕过餐桌，一把抓住陈明的手，用力摇晃着。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他完全忘了食堂里还有其他人在看，也忘了自己平时那点学者清高。
陈明被他握得手腕生疼，心里却也松了口气。
“赵工，您就别调侃我了。”陈明试图抽回手，脸上浮现一丝无奈。
“我只是从一个门外汉的角度，胡乱猜测而已。”
“胡乱猜测？”赵克强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食堂大门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龚梓业。他手里也端着一个饭盒，显然是刚从工作台前离开。
“老赵，你小子又在这儿拉着新同志‘传道受业’呢？”龚梓业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穿透力。
他的视线扫过食堂，最终落在被赵克强紧紧握住手的陈明身上。
“谈什么呢，让我也听听。”龚梓业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丝好奇。
他走到陈明这一桌，把饭盒往空位上一放，自己也坐了下来。
“龚总工！”赵克强连忙松开陈明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
“您来得正好！小陈同志刚才的一番话，真是~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啊！”
龚梓业挑了挑眉，他把饭盒推到一边，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陈明。
“哦？能让老赵你这个理论组的老顽固茅塞顿开，这可不容易。”龚梓业的声音带着一丝打趣。
“说来听听。”
陈明在龚梓业的注视下，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位总工程师的气场，比赵克强要强上许多。
“龚总工，我只是随便说了几句。”陈明谦逊地回答。
“我看了项目的一些资料，觉得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可能不是单一的技术难题。”
“而是~”陈明斟酌着词句，试图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解释他所看到的“系统性问题”。
“而是这些看似独立的难题，可能都指向一个更深层次的、关于材料和结构在极端太空环境下，如何相互作用的~统一性问题。”
龚梓业的身体微微一僵。他原本放松的姿态，在陈明说出“统一性问题”这几个字时，瞬间变得紧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明，墨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
“统一性问题？”龚梓业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具体说说。”
陈明知道，这是他展现价值，也是真正融入这个项目的关键时刻。
他不能再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