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梓业把两把钥匙分别交到两人手里,态度亲切得不像一个总工程师。他的热情透着一股近乎焦灼的急切,让陈明后背隐隐发麻。
“行了,你们好好休息,倒倒时差。”龚梓业又重重拍了拍陈明的胳膊,力道不小,“明天我让秘书过来接你们去办手续。有什么事,别客气!”
说完,他便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那股子干劲十足的气场还残留在空气里。
陈明和林雪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黄铜钥匙,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他……”林雪先开了口,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好像对你的期望特别高。”
陈明捏了捏那把还带着龚梓业体温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他指腹生疼。他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不是特别高,是高得离谱了。”
他心里想的是,这哪是期望,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一个汽车工程师,被当成了航天救星,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你先去收拾吧,你的房间在那边。”陈明指了指林雪的房门方向,“有什么缺的,列个单子,明天一起去要。”
“那你呢?”林雪问。
“我也一样。”陈明晃了晃自己的钥匙,“先熟悉一下环境。”
林雪点了点头,拿着钥匙走向自己的房间。陈明目送她进去,然后才转身,用钥匙打开了隔壁的房门。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他推门而入,一股干燥洁净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单人铁床,铺着崭新的军绿色被褥,一套桌椅,一个衣柜,没了。
但陈明细节地注意到,房间的墙角有一个不显眼的通风口,正持续不断地送出微弱的、带着凉意的干爽气流。窗户是双层密封的,玻璃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走到窗前,窗外依旧是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但玻璃隔绝了所有的潮气与虫鸣,将那个原始的世界彻底封印在外。这里是一个人工制造的、与世隔绝的干燥孤岛。
这种不计成本的环境控制,恰恰说明了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可怕。
陈明将简单的行李放在桌上,刚准备坐下,他自己房间旁边的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有些蓬乱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上面还沾着几点墨水渍,看起来不修边幅,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男人一眼就看到了门没关严的陈明,立刻咧开嘴笑了,主动走了过来。
“新来的同志?”他很自然地倚在陈明的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陈明站起身,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陈明,今天刚到。”
“我叫赵克强,搞理论模型的。”中年男人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然后伸头往陈明房间里瞅了一眼,“哟,龚总工亲自给你安排的宿舍?这待遇不一般啊。”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
“龚总工太客气了。”陈明只能用标准的外交辞令回应。他不喜欢这种自来熟的性格,因为这往往意味着对方很会套话。
“客气?”赵克强哈哈一笑,喝了口浓茶,“老龚那脾气,什么时候对人客气过?他要是觉得你没本事,看都懒得看你一眼。能让他亲自领进门的,整个基地不超过五个。说吧,你小子是哪个山头的神仙?”
这问话直接得让陈明无法回避。
“谈不上神仙。”陈明保持着谦逊,“我之前主要是在743厂和09项目组,搞一些机械结构方面的工作。这次是组织调动,过来学习的。”
“学习?”赵克强把搪瓷缸子往门框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你可拉倒吧!调到咱们‘921’项目来学习?你哄鬼呢!”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我倒是听说有个从昆仑项目要过来的年轻人应该是你吧。”
陈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瞬间明白了龚梓业那不正常的热情从何而来。这个项目显然是遇到了巨大的工程实践难题,理论走通了,但造不出来。
“那些都是大家集体智慧的结晶,我只是做了其中一小部分工作。”陈明试图进行最后的挣扎,想把扣在自己头上的高帽子摘下来。
“你瞧瞧,你瞧瞧,还谦虚!”赵克强却完全不信,反而一副“我懂的”模样,拍了拍陈明的肩膀,“有本事的人都你这样。不过我跟你说,到这儿了,你可千万别藏着掖着。咱们这项目,时间不等人啊!”
赵克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多了几分凝重。
“不瞒你说,我们现在就卡住了,卡得死死的。”他指了指楼上,“理论组那帮家伙,天天吵,把卫星的轨道、姿态、热控模型算了上百遍,论文写了一摞。可到了工程实现这块,全抓瞎。”
他端起茶缸,又灌了一大口,似乎想用茶水压下心里的火气。
“就说最简单的,太阳能帆板的展开。在地面模拟千百次都没问题,可谁敢保证到了太空,那零下上百度的低温和真空环境里,那小小的弹簧和锁扣就不会出问题?万一展不开,或者展开了锁不住,那几千万的投资,几百号人几年的心血,就直接变成一坨太空垃圾!”
赵克强的话,精准地命中了陈明之前在飞机上的担忧。
“老龚他们为了一个可靠的锁定机构,头发都快愁白了。试了十几种方案,机械的,电磁的,全都不敢说百分之百可靠。”
“所以啊,”赵克强看着陈明,那份自来熟的八卦,此刻已经变成了某种沉重的托付,“老龚把你盼来,就是指望你这个‘鬼才’,能从一个谁都想不到的角度,给我们捅破这层窗户纸。”
陈明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现在终于彻底理解了龚梓业那句“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大宝贝”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是被请来当顾问的,他是被请来当神仙的。
“赵工,您太高看我了,我……”
赵克强那句“捅破窗户纸”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陈明紧绷的神经。他试图组织的辩解和谦辞,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赵工,您太高看我了,我……”
“哎,打住!”赵克强手一挥,直接截断了陈明的话头,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陈明,“咱们这儿不兴那套虚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老龚把你当宝贝疙瘩要过来,肯定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