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是碳基生物能吃的东西吗?
林雪也跟着下了车。
她的小鼻子微微皱起,那副样子可爱得让陈明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陈……陈主任。”
“这就是……您说的小吃?”
“对。”
陈明面不改色心不跳,一脸的平静。
他指了指那块充满了历史沧桑感的牌子。
“尹记豆汁,百年老店,正宗。”
说完,他迈步就往里走。
那背影充满了奔赴刑场般的决绝。
店里人声鼎沸。
几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食客。
有穿着跨栏背心、满身大汗的壮汉。
有提着鸟笼、慢悠悠喝着的老大爷。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一种灰绿色的、看起来黏糊糊的液体。
他们端起碗也不用勺子,就那么呲溜一口吸进嘴里。
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享受的满足表情。
陈明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反复地按在地上摩擦。
“两位,里边儿请!”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伙计看到他们,热情地招呼道,“您二位来几碗?”
林雪的脸已经白了。
她看着那些人喝豆汁的样子,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恐怖的邪教仪式。
她求助般地看向陈明。
陈明能感觉到她那拉着自己衣角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清了清嗓子。
“两碗豆汁。”
他的声音异常沉稳。
“再来两份焦圈,一份咸菜丝。”
伙计吆喝了一声,很快两碗散发着“致命”气息的、热气腾腾的豆汁就摆在了他们面前。
那股子混合了泔水和臭袜子味道的独特的酸味更加浓郁了。
林雪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
她看着陈明,那张总是平静得如同深潭的脸上此刻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
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低下头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拼命憋着笑。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她指着那碗看起来比实验室里任何一种化学试剂都更危险的液体。
“陈主任。”
“你确定?”
陈明看着她那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
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正在挑战他作为一个现代人所有生理极限的生化武器。
他感觉自己好像玩脱了。
他为什么要装这个逼?
他为什么要带她来喝这个鬼东西?
现在骑虎难下了。
他,陈明,昆仑项目的总顾问,不死鸟的总设计师,未来的教导主任。
他能说他怕了吗?
不能!
陈明深吸一口气,那股酸臭味直冲天灵盖,差点让他当场去世。
他拿起桌上的勺子,面无表情地舀了一勺。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雪那双充满了期待和看好戏的眼睛。
他心一横,牙一咬。
“干就完了。”
说完,他闭上眼睛将那勺灰绿色的液体猛地送进了嘴里。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的、混杂着发酵的酸、泥土的腥、以及某种陈年旧物的腐败气息,在他的口腔中轰然炸开。
那不是味道。
那是对一个现代灵魂所有关于食物的美好记忆的一次彻底的、野蛮的、降维打击。
陈明的大脑,那台习惯了处理复杂公式和精密图纸的超级计算机,在这一瞬间,蓝屏死机。
他的味蕾正在向中枢神经系统发出最凄厉的警报。
警告!未知生化物质入侵!
警告!细胞结构正在遭受不可逆的腐蚀!
建议立刻启动应急预案,进行物理催吐!
他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议着,试图让他把这口“毒药”吐出去。
但他的脸,依旧平静。
平静得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石膏雕像。
他,陈明,昆仑项目的总顾问,不死鸟的总设计师,华夏空天工业大学未来的教导主任。
然后,他缓缓地将那口液体,咽了下去。
那感觉,不亚于吞下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他放下勺子,动作缓慢而优雅,带着一种完成了一项极其精密操作后的如释重负。
林雪就坐在对面,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拼命地用手捂住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已经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却又充满了危险气息的月牙。
她的肩膀在一耸一耸地剧烈颤抖。
她在笑。
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憋着笑。
“陈……陈主任。”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得有些发颤,带着一种小猫爪子挠人心一样的痒。
“您……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根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声音,掩盖了他内心世界的惊涛骇浪。
他需要用这种物理上的破碎感,来对抗味觉上的精神污染。
“嗯。”
他咀嚼着,那股纯粹的油脂和面粉的香气,总算将他从生化的深渊里拉回来了一点。
“很有……地方特色。”
他只能用这个最中庸、最政治正确的词汇,来形容刚才那场史诗级的味觉灾难。
“噗~”
林雪终于没忍住。
一声清脆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她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那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在胸前轻轻晃动。
“对不起,陈主任,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陈明看着她那副又想笑又不敢笑的可爱样子,心里那点被豆汁折磨的郁闷,竟然也消散了不少。
他还能怎么样?
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一碗豆汁吗?
太没风度了。
就在这时,让他世界观再次崩塌的一幕发生了。
林雪,那个在他看来应该和他一样属于“现代文明”阵营的女孩。
她竟然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灰绿色的、散发着“致命”气息的不明液体。
她没有用勺子。
她只是用那双白皙的小手捧着粗瓷大碗凑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副样子,不像是在喝豆汁。
像是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意外又有些满足的表情。
“还行啊。”
她看着陈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解。
“是有点酸,但是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股淡淡的粮食的香味儿。”
“挺……挺好喝的。”
陈明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正在挑战他认知极限的生化武器。
我们喝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这一刻,他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物种的隔阂”。
他感觉,自己和林雪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一个时代。
而是一个完整的、无法逾越的生殖隔离。
“陈主任,您怎么不喝了?”
林雪眨了眨眼,那副天真的样子在陈明看来充满了魔鬼般的恶意。
“您不喜欢吗?”
陈明沉默了。
他能说不喜欢吗?
他不能。
他的人设是无所不能的、冷静的、从容的陈总顾问。
陈总顾问怎么能被一碗小小的豆汁打败?
陈明深吸一口气,那股子酸臭味再次直冲天灵盖。
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面前那碗豆汁推到了林雪的面前。
“你喜欢。”
他的声音异常沉稳。
“你多喝点。”
林雪愣住了,随即她明白了什么。
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她又将那碗豆汁推了回来。
“别啊,陈主任。”
她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小女孩特有的撒娇般的狡黠。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倡节约粮食。”
“您作为领导,可要以身作则啊。”
陈明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碗豆汁。
他感觉,自己被将死了。
被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丫头,用“节约粮食”这顶最大的帽子给死死地将死在了这里。
他,陈明,感觉自己又玩脱了。
他再次拿起了勺子。
那动作充满了奔赴刑场般的悲壮。
……
从那家充满了“地方特色”的豆汁店里出来时,陈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虚浮的。
他的味觉系统已经彻底罢工。
现在,他嘴里无论是焦圈的香,还是咸菜的咸,最终都会自动转化为那股子一言难尽的酸爽。
林雪跟在他的身后,走得很慢。
她还在笑。
虽然已经很努力地在憋了,但那不时耸动的肩膀和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还是无情地出卖了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老胡同里。
尴尬的气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明从未体验过的轻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温馨的氛围。
他不用再端着“总顾问”的架子。
他可以暂时地卸下那副无所不能的面具。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被一碗豆汁彻底打败的普通的年轻人。
“陈主任。”
林雪终于追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我们……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残留的笑意。
“随便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