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猛地站起身,一个标准的立正,那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陈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远处的工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光网。
“走吧,下班。”
陈明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再次涌了上来。
林雪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栋安静的小红砖楼。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迎面吹来。
吹散了实验室里那股子松香和臭氧的味道,也吹散了陈明脑子里那些过于紧绷的逻辑回路。
他感觉自己那台超频运转了太久的大脑终于稍微降了降温。
两人并肩走在返回宿舍区的那条颠簸的土路上。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脚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还有远处工程兵部队夜间施工的隐隐约约的号子声。
“陈主任。”
还是林雪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您这一个月是不是都没怎么休息过?”
陈明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
“还行。”
他随口答道。
“只是在想,大学开学后第一堂课该怎么讲。”
林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陈明那平静的、甚至有些过分淡然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永远也追不上这个男人的脚步。
当所有人都还在为第一步的成功而欢呼时,他的目光却已经投向了那片更遥远也更艰险的星辰大海。
“您……您是说,给学生们上的那堂《第一性原理》?”
“嗯。”
陈明点了点头。
“那帮小家伙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有些无奈却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
“不好糊弄。”
林雪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
她觉得这样的陈明,比那个在讲台上光芒万丈、无所不能的总顾问要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
“那……那您想好怎么讲了吗?”
“还没。”
陈明摇了摇头。他难得地表现出了一丝属于“凡人”的苦恼。
“满脑子都是公式和图纸,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林雪,半开玩笑地问道:
“林老师,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我……”
林雪的脸又红了。
她没想到陈明会反过来问她的意见。
她低下头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我……我觉得,您不用讲得太复杂。”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您就像今天在实验室里给我讲那个‘红绿灯’一样就好了。”
“简单,直接,一下就能让人明白。”
陈明看着她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因为思考着太多宏大命题而变得有些沉重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轻松。
是啊。
想那么多干什么。
他忽然不想再去想什么“不死鸟”,也不想去想什么“苍龙”。
他只想做点符合他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
“林雪。”
“啊?”
林雪猛地抬起头。
“明天放假,你有安排吗?”
林雪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没有。”
“那……”
陈明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一个现代灵魂的鲜活的笑意。
“想不想去尝尝京城的小吃?”
轰!
林雪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京城……小吃?
和……和他?
两个人?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起来,那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直接在上面煎鸡蛋了。
“我……我……”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不愿意?”
陈明挑了挑眉。
“不!不是!”
林雪猛地摇头,那动作像是在拨浪鼓。
她生怕陈明误会,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我愿意!”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三个字。
喊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
她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张本就通红的小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陈明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的可爱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爽朗干净,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驱散了这片工地上所有的疲惫与尘埃。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明止住笑,对着那个已经快要把自己埋进地里去的女孩说道。
“明天上午八点。”
“就在这儿,我等你。”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
陈明站在宿舍楼下那棵孤零零的白杨树下,感觉有些不自在。
他脱下了那身万年不变的蓝色工装,换上了一件他衣柜里唯一一件称得上“体面”的的确良白衬衫。
衣服是新的,有点硬,扎得他脖子后面痒痒的。
他甚至还对着水盆里那点浑浊的水,用手沾着,试图把自己那头有些过长的头发梳理得整齐一些。
搞什么?
他在心里吐槽自己。
不就是去吃个早饭吗?怎么搞得跟要去参加技术评审会一样紧张。
还是说,吃一碗豆汁的难度已经堪比设计一台航空发动机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女生宿舍楼里轻快地跑了出来。
是林雪。
陈明的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也换了衣服。
不再是那身方便工作的灰色长裤和旧外套。
而是一件淡蓝色的、带着小碎花的布拉吉连衣裙。
裙摆随着她的跑动在晨风中划出好看的、青春的弧度。
她还扎了两个乌黑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绸带。
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和专注的小脸今天也好像亮了许多。
林雪跑到他面前,站定。
她微微喘着气,脸颊上泛着一层健康的、运动后的红晕。
“陈……陈主任。”
她看着陈明,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小小的、不敢直视的羞怯。
“我……我没迟到吧?”
“没有。”
陈明感觉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发干。
“走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身迈开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基地大门的那条土路上。
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一座“不死鸟”的模型来。
“你……”
“你……”
两人又几乎是同时开口。
然后又同时停住。
林雪的脸更红了。
“昨天那个D触发器的时钟信号生成电路,你想好用什么方案了吗?”
林雪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陈明会突然问这个。
但这个话题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那颗因为紧张而快要宕机的大脑。
“我……我想过了!”
她的声音立刻恢复了那种属于技术员的清脆与自信。
“我查了资料,我觉得可以用多谐振荡器来做!虽然频率的稳定性差一点,但是电路简单,用的电子管也少!”
“嗯,思路不错。”
陈明点了点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振荡回路里加入一块石英晶体呢?”
“石英晶体?”
“对,利用它的压电效应,我们可以获得一个极其稳定的参考频率……”
尴尬的气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两个人都无比熟悉的、关于技术的纯粹讨论。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
从石英晶体聊到锁相环。
从模拟信号聊到数字信号。
林雪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感觉陈明正在为她打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而陈明也感觉自己那颗因为强行扮演“约会对象”而变得无比僵硬的大脑终于回到了它最舒适的运转模式。
这才是工程师的浪漫。
吉普车依旧是那辆沉默的吉普车。
张振华特批的。
车子没有去那些招待外宾的高级饭店。
而是七拐八拐钻进了京城最深处的一条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老胡同。
胡同很窄,两边是灰色的、斑驳的院墙。
墙根下有老大爷搬着小马扎摇着蒲扇在晒太阳。
有小孩子光着屁股在追逐打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球炉子、酱菜还有老槐树混合的、属于老京城的独特的味道。
车子在胡同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前停了下来。
门脸上挂着一块油漆都快掉光了的木头牌子。
【尹记豆汁】
陈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的酸臭味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味道……
陈明感觉自己的DNA动了。
他那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挑剔的味蕾正在向他的大脑发出最强烈的危险警报。
生化武器!绝对是生化武器级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