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很安静,夕阳将两边斑驳的墙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放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从他们身边跑过,清脆的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林雪跟在他的身后,走得很慢。她还在笑,虽然已经很努力地在憋了,但那不时耸动的肩膀和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唇角,还是无情地出卖了她。
尴尬的气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明从未体验过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温馨的氛围。他不用再端着“总顾问”的架子,可以暂时地卸下那副无所不能的面具。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被一碗豆汁彻底打败的、普通的年轻人。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充满了市井气息的老胡同,仿佛要将这京城最原始的脉搏都踩在脚下。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的基地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时,他们才坐上了那辆一直沉默等候的吉普车。
车子驶回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在女生宿舍楼下停稳。
“那我……先回去了。”林雪拉开车门,跳下车,那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在空中划出一个轻快的弧度。她站在车边,看着车里的陈明,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光芒。
“陈主任。”
“嗯?”
“明天见。”
说完,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宿舍楼。
陈明看着她那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感觉自己那颗因为思考着太多宏大命题而变得有些沉重的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轻松。他甚至有些期待明天。
不死鸟的试飞日,终于来临。
凌晨四点,天色漆黑如墨。
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车灯划破了太行山脉深处那亘古不变的寂静。
陈明坐在后排,闭着眼睛,身上还盖着那条米色的羊毛围巾。
这一个月,他哪儿也没去。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用一种近乎于自虐的方式补了一个月的觉。
但他的大脑却从未停止运转。
【苍龙】的那套复杂到变态的进气道联动机构,【长矛】那足以洞穿一切的串联式聚能战斗部,还有那套如同蛛网般复杂的数字化总线结构……
这些属于未来的幽灵在他的梦境里夜夜笙歌。
“到了。”
老首长的声音将他从那片沸腾的思绪中唤醒。
车子停在了一条笔直得看不到尽头的巨大跑道旁。
五千米。
一条足以让任何一头钢铁巨兽尽情撒欢的跑道。
跑道的尽头,一架银灰色充满了科幻色彩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匍匐在夜色与晨曦的交界处。
即使是静止的,那对收拢在机腹两侧的巨大发动机吊舱和那扁平而充满了侵略性的机身,依旧散发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暴戾气息。
东风不死鸟。
陈明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松针与泥土气息的山间冷风迎面扑来。
这股冰冷的空气让他那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老首长也从副驾驶上走了下来。他没有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厚实的军绿色呢大衣。
他没有去看那架飞机,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陈明的身上。
“昨晚睡得怎么样?”
老首长开口,问的不是项目,不是进度,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问题。
陈明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还行,进行了六个小时的低功耗休眠。”
这个回答充满了工程师式的冰冷的精准。
老首长被他这句不解风情的话给逗乐了。
“你小子。”
他摇了摇头,走到陈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得就像一个普通的爷爷在关心自家那个不怎么会说话的书呆子孙子。
“我听说,你前几天跟我们航电小组的林丫头,‘技术交流’得很晚啊。”
老首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促狭与调侃。
轰!
陈明感觉自己的脸瞬间就烧了起来。
他发誓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窘迫过。
“我们就是……就是讨论了一下关于D触发器和时钟信号生成电路的技术细节。”
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哦?是吗?”
老首长挑了挑眉,那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让陈明恨不得现在就启动不死鸟,原地垂直起飞逃离这个星球。
“你们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啊。”
老首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身终于将视线投向了那架在晨曦中轮廓越来越清晰的银色巨兽。
“我听张振华说了,你把试飞的时间定在了今天。”
“嗯。”
陈明立刻收敛心神进入了工作状态。
“气象部门预测,今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会有一个高空气流的平稳窗口期。风速、气压、温度都处在最理想的状态。”
“你小子,连老天爷都算计进去了。”
老首长感慨了一句。
他看着那架飞机。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说实话。”
老首长忽然开口。
“我到现在都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我这辈子打的仗不少,见的世面也不少。可我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国家能造出这种东西。”
他伸出手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在抚摸那架飞机冰冷的金属蒙皮。
“小陈啊。”
“你说,它真的能飞起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
以老首长的身份和阅历,他不该有这种不自信。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首长。”
“您信我吗?”
老首长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明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
他从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的紧张或者不确定。
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性的自信。
一种对科学对真理最纯粹的信仰。
老首长笑了。
他伸出手在陈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我信。”
“我信你这个能把牛吹上天还能让它自己飞回来的臭小子。”
就在这时。
远处另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呼啸而来。
车上跳下来几个同样穿着军绿色呢大衣的身影。
是张振华、许培新、刘峰,还有苏哲。
他们也来了。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紧张与期待。
他们身后,一辆接着一辆的卡车也陆续抵达。
车上跳下来一个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和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技术员。
他们是“昆仑”的筋骨,是“不死鸟”的血肉。
他们要亲眼见证自己孩子的诞生。
清晨的寂静被打破了。
整个山谷都开始变得喧嚣而灼热。
陈明看着那一张张被朝阳映照得通红的脸。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