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气氛,庄重得近乎凝固。
陈明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周围。
他能感觉到身边张振华那有些急促的呼吸,也能看到前排那些国内顶尖技术专家们,挺得笔直的腰杆,和那一张张写满了紧张与期待的脸。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侧门打开,一行穿着深色西装,身材高大的苏联人,在几个中方干部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起的男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蓝色眼睛,带着一种审视的,属于强者的傲慢。
他就是沃尔科夫,苏联科学院院士,这个时代真空管计算机领域的绝对权威。
他一出现,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起身,用一种仰望的,甚至带着几分朝圣的目光,看着他。
沃尔科夫很享受这种目光。
他走到讲台前,对着台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便旁若无人地,开始调试起他的讲义和幻灯片。
那是一种,完全不需要客套的,绝对自信。
“,那就是沃尔科夫!”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镜片后面,那双平静的眼睛,毫无波澜。
讲座,很快就开始了。
沃尔科夫的俄语,沉稳而充满了磁性,通过旁边翻译员的转述,变成了一串串,让在场所有中国技术人员,都感到既陌生,又无比震撼的词汇。
“……我们最新的‘乌拉尔二号’计算机,拥有超过一万个电子管,占地面积超过一百平方米,总重量达到了惊人的三十吨!”
幻灯片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一间巨大的,如同工厂车间般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一人多高的机柜。
机柜上,布满了数不清的指示灯和复杂的线路。
台下,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万个电子管!我的老天爷!”
“一百平米!这哪里是机器,这简直就是一座小山啊!”
陈明靠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照片,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一万个电子管?
一个功耗堪比炼钢炉,发热量足以在冬天当集体暖气,运算能力却可能还不如我那个时代一个儿童电子手表的,巨型加热器。
这玩意儿,除了能耗电,还有什么用?
沃尔科夫很满意台下的反应,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种带着优越感的语调,介绍着他的“杰作”。
“‘乌拉尔二号’的运算速度,达到了每秒钟五百次浮点运算!这是一个划时代的进步!它能帮助我们,在几个小时内,就完成过去需要一个数学家团队,耗费几个月才能完成的,弹道计算!”
“为了实现如此复杂的控制,我们采用了最先进的,穿孔卡片编程技术!”
陈明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他那个时代,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宿舍里。
一个穿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的室友,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边抠着脚,一边用键盘,敲下一行行的代码。
那台小小的,甚至可以放在腿上的机器,它的运算速度,是眼前这个庞然大物的,几百亿倍。
穿孔卡片?
陈明差点笑出声。
这种打错一个孔,就要把整叠卡片全部重来的,石器时代的编程方式,竟然被当成了最先进的技术,在这里,被顶礼膜拜。
这荒谬的认知错位感,让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混进了原始部落的,现代人。
看着周围那些,一脸虔诚,恨不得把沃尔科夫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的专家们。
陈明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当然,如此精密的机器,它的可靠性,也是我们面临的巨大挑战。”沃尔科夫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胜利者的,谦逊的表情。
“一万个电子管,平均每小时,就会有两到三个,因为过热而烧毁。所以,我们配备了一个二十人的,专业的维护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准备,更换损坏的电子管。”
“我们相信,通过不断的优化和改进,在未来,我们有希望,将平均无故障时间,延长到,宝贵的两个小时以上!”
这番话,非但没有引起任何质疑,反而,让台下的专家们,更加肃然起敬。
在他们看来,这恰恰证明了,苏联老大哥,那严谨的,科学的态度。
张振华的脸上,也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他小声地对陈明说:“陈总,您看,人家这考虑得多周全。连维护团队都想到了。我们以后搞航电,也得有这个意识!”
陈明推了推眼镜,镜片遮住了他那,已经快要溢出来的,无语。
平均无故障时间,两个小时?
我的天,这玩意儿,是用来计算弹道的,还是用来培养维修工的?
它的存在,最大的意义,恐怕就是养活了那二十个,无所事事的维护人员吧。
陈明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想到了,贝尔实验室里,那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
他想到了,那块小小的,闪烁着奇异光芒的,锗晶体。
他想到了,一个即将,彻底改变人类文明进程的,伟大的名字。
晶体管。
用不了多久,可能就是明年,也可能是后年。
这个小小的,不需要预热,功耗极低,寿命几乎无限的半导体器件,将会像一场席卷全球的飓风,将眼前这个,由玻璃和灯丝构建的,脆弱的,真空管帝国,吹得,灰飞烟灭。
而你们,却还在这里,为了一台,平均两个小时就要罢工一次的,废铁,而沾沾自喜。
可怜。
可悲。
讲座,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了。
沃尔科夫院士,在一群中方干部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离开了宴会厅。
回程的吉普车上。
张振华依旧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沃尔科夫院士,不愧是世界级的专家!他讲的每一个思路,每一个细节,都值得我们,反复学习,深刻领会!”
“我们以前,真是坐井观天了!”
他滔滔不绝地,抒发着自己的感慨。
陈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京城的街景。
“是啊。”
直到车子,快要驶出市区时。
陈明才缓缓地,开口了。
“他确实,很有水平。”
“但是,我们会超过他们的。”
两个月后。
巨大的总装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机器都停了,所有的工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头银灰色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匍匐在车间的中央。
它太庞大了。
那对收拢在机身两侧的机翼,即使处于最小后掠角状态,翼尖也几乎要触碰到车间的墙壁。
机身扁平而修长,充满了撕裂空气的侵略性。
机腹下方,四台【昆仑一号】发动机紧紧地贴合着。
东风不死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