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华信了。
他不得不信。
因为这个解释,太合理了。
合理到,他找不出任何一丝破绽。
他看着陈明,那张年轻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学生气的脸。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拍桌子,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活到狗身上去了。
“陈总……”张振华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感觉,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称呼,需要,重新定义了。
“您……您真是个……天才。”
他只能,用这个,最贫乏,也最苍白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陈明摆了摆手。
“别扯这些没用的。”
他重新走回那个,凝聚了他两天两夜心血的,进气道模型前。
他的手指,在那个复杂的联动机构上,轻轻敲了敲。
“模型,做出来了。”
“用最笨的办法,绕开了这个时代,最致命的,加工精度问题。”
“这证明,我的思路,是对的。”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傻掉的张振华。
“但光有思路,还不够。”
“我需要数据,需要验证。”
他的视线,扫过车间里那些冰冷的机床。
“我需要,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能装在飞机上的零件!”
~
三天后,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新基地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几辆颠簸的吉普车卷着尘土,从大学城的方向开了回来,停在了总装车间门口。
车门打开,许培新,刘峰,苏哲这三位刚刚结束了“教师初体验”的老教授,骂骂咧咧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许培新教授气得胡子都在抖,他手里捏着一沓写满了问题的稿纸,“那帮小兔崽子,他们问的是问题吗?他们是在拆我的台!一个傅里叶变换,他们能给我问出十八种应用场景,还有一种是用它来算命的!”
“算命算个屁!”刘峰一脚踹在车轱辘上,震得车身一晃,“你是没见我们发动机系那帮小王八蛋!我跟他们讲K1合金的相图,有个小子站起来问我,既然γ′相是高温‘钢筋’,那我们能不能用基因工程的思路,定向诱导它在特定位置结晶?什么他娘的叫基因工程!”
苏哲教授的脸色最是难看,他一言不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万年不变的铁丝,狠狠地往耳朵里捅,仿佛要将那些离经叛道的问题全都从脑子里挖出去。
跟在后面的张振华一脸苦笑,这几天他算是见识到了,这帮天之骄子和这群老顽固凑在一起,简直就是火星撞地球,每天的课堂都跟世界大战一样。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张振华打着圆场,“陈总顾问还在车间里等咱们呢,有正事!”
一听到陈明的名字,三个老教授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他们对视了一眼,整理了一下被学生气得歪七扭八的衣服,一言不发地跟着张振华走进了那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总装车间。
车间中央的工作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棱角与铆钉的钢铁怪物。
它通体黝黑,结构复杂,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暴戾气息。
“这是什么玩意儿?”刘峰第一个凑了上去,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那冰冷的钢板上摸了摸,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声。
“钢材不错,是特种钢。这焊接的工艺……凑合。但这铆钉打得也太他妈密了,生怕它散架?”
许培新教授则推了推眼镜,他没有上手,而是绕着那个怪物走了一圈。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复杂的,由十几块可动钢板组成的内部联动机构上。
“二维矩形……可调式……激波调节?”他喃喃自语,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这……这是进气道?超音速进气道?!”
苏哲也扔掉了手里的铁丝,他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野狼,猛地扑了过去。
他的手指,在那套联动机构的摇杆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咔嚓~咔嚓~”
一阵清脆悦耳的,充满了机械质感的咬合声响起。
那十几块钢板,竟然真的动了!
它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精密联动,改变着整个管道内部的形状。
“天才!这他妈绝对是个天才的设计!”苏哲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用最简单的机械联动,解决了最复杂的流体力学问题!这是谁干的?!”
三个刚刚还在为学生们那些“歪理邪说”而头疼不已的国宝级专家,在这一刻,彻底被眼前这个充满了原始暴力美学的钢铁造物,给征服了。
张振华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那副痴迷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神秘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教授,你们猜猜看。”
“猜?”刘峰头也没回,大手一挥,“这还用猜?整个基地,除了那个姓陈的小子,谁还能鼓捣出这种又变态又他妈好用的玩意儿?”
“没错。”许培新教授也点了点头,他扶着那个模型,爱不释手,“这种充满了‘第一性原理’味道的设计,一看就是陈总顾问的手笔。老张,你就别卖关子了。”
苏哲更是直接,他指着张振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让他出来!我要跟他聊聊!这套机构的冗余设计还可以再优化!还有这个摇杆的力臂,也太短了!”
张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准备了一路的,准备用来震撼这几个老家伙的说辞,一个字都用不上了。
“不是……你们……你们怎么都不按套路出牌啊?”
“你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刘峰鄙夷地扫了他一眼,“除了他,你觉得你自己能想出这玩意儿?”
张振华被噎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由一群天才和疯子组成的团队里,唯一的价值,可能就是负责后勤和挨怼了。
“咳咳。”
一声轻咳,从车间角落里传来。
陈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油布,正在擦拭着手上的机油。
“各位老师,课备得怎么样了?”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亲手缔造了钢铁怪物的人,不是他。
三个老教授的视线,瞬间,从模型上,转移到了陈明身上。
那视线,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和好奇。
“陈明同志!”刘峰第一个冲了上去,他一把抓住陈明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副样子,像是在鉴定一块绝世的美玉,“行啊你小子!深藏不露啊!这手艺,这活儿,比我们厂里那几个八级钳工都地道!”
“没看出来,你小子不光嘴皮子利索,这手上的功夫,也是把好手!”
许培新教授也走了过来,他指着那个模型,急切地问道:“陈总顾问,你这个分段式联动的设计,它的结构强度是怎么计算的?还有,它在高速气流冲击下的颤振频率,你有做过模拟吗?”
苏哲更是直接,他挤开刘峰,将一张画满了鬼画符的草稿纸,怼到了陈明的面前。
“看这里!这个驱动摇杆的力臂结构,完全可以改成一个内嵌式的涡轮蜗杆机构!这样不仅能节省空间,还能实现更精密的微调!”
陈明瞬间被三个打了鸡血一样的老教授,围在了中间。
各种各样的问题,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回到了车间。
而是,闯进了一个,比大学课堂,还要疯狂十倍的,学术研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