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之下,在学生们陆续离场后,迅速变得空空荡荡。
最后的那个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下课铃声尖锐地响起,回荡在寂静的阶梯教室里,带着一种曲终人散的萧索。
陈明站在讲台上,将那半截白色粉笔轻轻放回粉笔槽。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看着那些空无一人的座位,仿佛还能看到刚才那一张张因为震惊、愤怒、亢奋而扭曲的年轻脸庞。
有点意思。
这帮小家伙,比他想象的,更有活力。
也更难对付。
他走下讲台,独自一人穿过空旷的校园。
吉普车早已等候在校门口,沉默的警卫员为他拉开车门。
车子启动,将那片充满了书卷气和青春荷尔蒙的象牙塔,迅速甩在身后。
当车子重新驶入那片尘土飞扬的基地时,一种巨大的反差感扑面而来。
这里太安静了。
静得有些诡异。
运十首飞成功的狂欢仿佛耗尽了这里所有的能量。
机器的轰鸣声停了。
工地上施工的号子声也消失了。
整个基地,像一头陷入了沉睡的巨兽。
“他们人呢?”陈明问开车的警卫员。
“报告首长,张总工他们,都去大学那边了。”警卫员目不斜视地回答,“说是要提前备课,熟悉场地。”
陈明有些无语。
备课?
就刘峰和苏哲那两个老顽童,他们备的哪门子课?
一个不把学生骂哭就不错了,另一个不把实验室炸了就谢天谢地了。
清净是清净了,但怎么感觉跟个鬼城似的?
陈明让警卫员直接把他送回了宿舍。
那间刚刚被他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此刻显得有些过分的冷清。
他脱掉外套,把自己扔在那张硬板床上,准备进行一次久违的,彻底的休息。
可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却无论如何也安静不下来。
【苍龙】。
那头只存在于烟盒纸上的钢铁怪兽,正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咆哮。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结构,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反复闪现。
不行。
睡不着。
陈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走到书桌前,从那个写着【未来】的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了那几张潦草的草图。
他的手指,抚过那充满了暴力美学的,二维矩形进气道。
一种工程师特有的,近乎于强迫症的审视,让他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的大脑,那台超越时代的超级计算机,开始以恐怖的速度,对这个设计进行着三维建模和虚拟装配。
进气道斜板,厚度十二毫米,材料K2高强度合金。
调节连杆,直径二十毫米,需要承受三百个标准大气压的液压驱动。
整套机构,由一百七十二个独立零件组成,总重量三百二十公斤。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直到……
他的思维,模拟到了总装环节。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周师傅那张布满了油污和皱纹的脸,和那双只能依靠卡尺和经验,进行精密操作的,布满老茧的手。
然后。
陈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二净。
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足以让整个【苍龙】项目,胎死腹中的问题。
操。
玩脱了。
陈明低声骂了一句,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设计的这套可调进气道,为了追求极致的性能,零件之间的公差配合,被他压缩到了一个,极其变态的,微米级别。
在后世,有数控机床,有激光测量仪,这当然不是问题。
可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连滚珠轴承都需要老师傅用手感来打磨的时代。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光想着性能,忘了这帮老师傅手里只有锤子和扳手!
这精度要求,他们拿放大镜都对不齐!
到时候,别说调节进气道了,能把一百多个零件严丝合缝地装进去,不出巨大的结构应力,都算是烧高香了!
陈明-明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引以为傲的,那超越时代的知识体系,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怎么办?
重新设计?
降低性能指标?
不!
陈明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苍龙】的设计,必须是完美的!
他要的,是两倍音速的守护神,不是一架飞得快一点的歼五!
既然加工精度达不到,那就从结构设计上,去解决!
陈明的心脏,重新开始剧烈跳动。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天才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不能只画图纸。
他必须,亲手把它做出来!
用这个时代最简陋的工具,去验证那个属于未来的,疯狂的想法!
陈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出了宿舍。
他像一阵风,刮向了那片陷入沉寂的,巨大的总装车间。
车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台台冰冷的机床,像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昏暗的光线下。
空气中,还残留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
地上,散落着一些扳手,锤子,还有一些没有来得及收拾的金属边角料。
这里很乱。
但陈明却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天堂。
这才是他的世界!
他脱掉那件干净的蓝色工装,随手扔在一旁,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
他走到一个工具柜前,拉开满是油污的抽屉。
卡尺,角尺,划线笔,冲子……
他拿起一把沉重的,八磅重的大锤,在手里掂了掂。
很趁手。
他找到了切割区,那里有一台老旧的,苏式氧气切割机。
他熟练地打开乙炔和氧气的阀门,调节点火。
“呼——”
一束蓝白色的,刺眼的火焰,从割炬的喷口,喷薄而出。
陈明看着那束,充满了毁灭与创造力量的火焰,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没有去找任何图纸。
所有的图纸,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从废料堆里,拖出一块厚重的,大概有二十毫米厚的钢板。
他没有用尺子去量,只是用眼睛扫了一眼。
然后,他戴上护目镜,俯下身。
他手中的割炬,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械臂。
蓝白色的火焰,在那块锈迹斑斑的钢板上,划出了一条,笔直的,耀眼的,火线。
没有丝毫的抖动。
没有半分的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