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平静的认可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操场。
那个因为羞愧而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男生猛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主席台上的陈明,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听错吧?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教导主任不仅没有批评他,反而……在恭喜他?
周围那些刚刚还投来鄙夷和嘲笑视线的同学们此刻也都傻了。
这算什么?
这和他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关于“崇高理想”和“集体荣誉”的教育完全背道而驰!
主席台上,刘峰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着陈明,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世界观正在被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拆得七零八落。
许培新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光芒。
他好像有点明白陈明想做什么了。
“还有谁?”
陈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那三百多张充满了震惊与困惑的脸。
“我不想听你们背诵那些写在申请书上的标准答案。”
“我要听的,是你们心里那团最真实的、甚至有些自私的欲望的火焰!”
“告诉我,它是什么!”
这一次,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人群中另一个角落,一只手指高地举了起来。
举手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从工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青年工人。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气。
“说。”陈明指向他。
那个青年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像车间里机器的轰鸣。
“报告教导主任!”
“我叫赵铁柱!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饱饭!我们厂里每个月都发肉票!”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赵铁柱没有理会,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明。
“我来这里就是想搞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我们炼出来的钢没有苏联人的硬!”
“为什么我们造出来的机床没有德国人的精!”
“我爹是老工人。他干了一辈子,手艺比谁都好。可他到死都念叨着咱们的机器不如人家。”
赵铁柱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不服!”
“我想亲手造出一台比全世界所有机器都更牛的机器!我想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外国人都到我们这里来排着队求我们卖给他们!”
“我想让我爹在天之灵能挺直了腰杆跟他的老伙计们吹牛!”
“告诉他们他儿子比他有出息!”
这番话充满了最朴素的工人的骄傲和执拗。
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的劲儿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台下的哄笑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肃然起敬。
“很好!”陈明再次点头。
“记住你今天的话,赵铁柱同学。记住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向你保证,从这所大学毕业后你不仅能造出最牛的机器。”
陈明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与赵铁柱如出一辙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你还能亲自设计出那台机器的心脏。”
赵铁柱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心脏?
“还有谁?!”陈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唰!
这一次,台下几十只、上百只手争先恐后地举了起来!
那片沉默的压抑的海洋在这一刻彻底沸腾!
“我!我想造出我们国家自己的飞机!我不想再坐苏联人的破飞机了!”
“我!我想设计出世界上最快的赛车!让我开着它把那些英国佬德国佬全都甩在身后!”
“我!我想……我想造一个能飞到月亮上去的铁疙瘩!”
一个又一个或朴素或宏大或天马行空的梦想从这些年轻人的口中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他们不再掩饰不再伪装。
他们将自己内心最深处那份最原始的对成功的渴望、对未知的探索、对个人价值实现的追求彻底释放!
主席台上,刘峰和许培新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参加一场开学典礼。
他们是在参加一场疯狂的异端的誓师大会!
陈明,这个年轻的教导主任,他只用了几句话就将这群天之骄子内心深处那头名为“欲望”的猛兽彻底唤醒!
他不是在教育他们。
他是在蛊惑他们!
老首长站在一旁,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一片如同森林般高高举起的手臂。
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复杂却又无比欣慰的光芒。
他知道。
陈明赌赢了。
这所大学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拥有了它的灵魂。
“安静。”
陈明将扩音器举到嘴边。
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命令瞬间让整个沸腾的操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学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等着他接下来的训示。
“你们的梦想很好。”
“很宏大很热血。”
“但是。”
陈明的话锋一转,变得冰冷而残酷。
“都是狗屁。”
“……”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学生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们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不可能思议!
狗屁?!
我们这用生命和热血呐喊出来的梦想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狗屁?!
“没有知识的梦想就是空想。”
“没有工具的野心就是妄念。”
陈明环视着台下那三百多双已经从震惊转变为熊熊怒火的眼睛。
他笑了。
“而我们这所大学要教给你们的。”
“就是将狗屁变成现实的工具。”
他放下扩音器,转过身对着台上那几个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老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现在欢迎我们华夏空天工业大学第一批也是全世界最顶级的‘工具’制造大师。”
他指着刘峰。
“这位是刘峰教授。他的任务是教你们如何把一块最普通的铁变成能承受一千度高温和上万倍重力加速度的神兵利器。”
刘峰的身体猛地一挺!
陈明又指着许培新。
“这位是许培新教授。他会教你们如何让空气这团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变成托起万吨巨轮的温柔的手和撕裂钢铁的无形的刀。”
许培新教授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
最后陈明指向那个一直靠在角落里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的苏哲。
“这位是苏哲教授。”
“他的课最简单。”
陈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魔鬼般的笑容。
“他只教你们一件事。”
“如何用最少的炸药炸出最漂亮的坑。”
他们看着主席台上那三个画风迥异,一个比一个更“歪”的所谓“教授”。
一个浑身机油,脾气火爆,像是随时会从车间里拎出一把大锤的铁匠。
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却又似乎在每一个公式背后都藏着一个宇宙的老学究。
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神情癫狂,手里那根火柴棍比粉笔还亲的疯子。
这就是他们的老师?
这就是这所神秘的、被赋予了整个国家期望的华夏空天工业大学的教授?
一股荒谬、怪诞却又无比刺激的、难以言喻的狂热瞬间冲垮了他们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大学”和“老师”的刻板印象。
“好了。”
陈明将扩音器随手扔回给已经彻底石化的张振华。
“开学典礼到此结束。”
“全体都有,目标一号阶梯教室。”
“我们的第一堂课现在开始。”
说完,他双手插回口袋,转身第一个走下了主席台。
那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被拉得很长。
孤单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让身后那三百多名年轻人不自觉就想跟上去的魔力。
一号阶梯教室。
巨大的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黑板像一堵沉默的等待被刻上史诗的黑色巨墙。
三百多名学生按照各自的院系坐得满满当当。
但没有人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