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已经站在了讲台中央的年轻教导主任身上。
陈明没有带任何讲稿也没有拿任何教材。
他只是拿起了一根崭新的白色的粉笔。
“我叫陈明。”
“从今天起是你们的教导主任。”
“也负责你们大学四年的第一门也是唯一一门必修课。”
他转过身在巨大的黑板上写下了那门课的名字。
《工程学第一性原理》
写完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
他走下讲台在第一排的过道里缓缓踱步。
那双平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扫过一张张充满了紧张好奇与挑战的年轻的脸。
“上课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上个月京城西郊机场我国自行研制的大型运输机运十首飞成功。”
“这件事你们都从报纸上看到了吧?”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着兴奋的肯定的回应。
那篇报道早已传遍了全国。
那架银白色的如同神迹般的飞机已经成了他们这一代人心中最新的图腾。
“很好。”
陈明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告诉你们。”
“那架飞机从立项到首飞只用了一个月。”
轰!
整个阶梯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一个月?
开什么玩笑!
造一架飞机只用一个月?
就算是造一辆自行车也不止这点时间吧!
“不可能!”
一个坐在前排留着寸头眼神锐利的男生第一个站了起来。
“报告主任!这不符合科学规律!”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属于理科生的逻辑与骄傲。
“一架现代飞机涉及到气动结构材料动力数万个零件几十个分系统。光是设计和计算就需要一个庞大的团队耗费数年时间!”
“一个月连图纸都画不完!”
“说得好。”
陈明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主任!我叫王力!”
正是那个在食堂里用一张包装纸解决了进气道难题的年轻技术员。
他竟然也被选进了这所大学。
“王力同学你说的都对。”
陈明点了点头。
“但是你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前提。”
“什么前提?”王力下意识地追问。
陈明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上讲台。
他拿起粉笔在那面巨大的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长方形的机翼。
“这是我们国家五十年代初某个飞机研究所自行设计的一款高速验证机的机翼。”
“后掠角三十五度展弦比很小追求高空高速性能。”
“它的设计在当时看来非常先进。”
陈明看着台下那群已经被他勾起好奇心的学生。
“然后它第一次试飞。”
“在八千米高空速度接近音速的时候。”
陈明的粉笔在机翼的翼根处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叉。
“这里断了。”
“飞机在空中解体飞行员牺牲。”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事故调查报告的结论是机翼结构强度不足。”
陈明的声音变得冰冷。
“于是第二个方案他们加固了翼根把结构强度提升了百分之五十。”
“结果第二次试飞。”
陈明的粉笔移到了机翼的中段。
又是一个血红的叉。
“这里又断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陈明转过身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台下那三百多名未来的工程师。
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学生都皱起了眉头陷入了苦思。
强度不够?
那就加固。
这是最符合工程逻辑的解决方案。
可为什么还是会断?
“报告主任!”
王力再次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不再有刚才的桀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了顶级难题的极度的困惑与亢奋。
“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强度!”
“那在哪里?”陈明问。
“在……在空气!”
王力的眼睛猛地一亮!
“速度接近音速的时候空气不再是我们熟悉的温顺的流体!”
“它会变得黏稠狂暴甚至会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机翼在穿过这堵墙的时候会产生剧烈的我们无法预测的振动!”
“这种振动和机翼本身的固有频率产生了叠加!”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激动!
“是共振!是气动弹性的耦合颤振!它产生的破坏力是单纯的静力载荷的几百倍甚至上千倍!”
“再强的结构也扛不住!”
“啪。”
陈明手中的粉笔轻轻地放在了讲台桌上。
他看着王力那双因为找到了答案而闪闪发光的眼睛。
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老首长没有看错人。
这些年轻人真的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大脑!
“王力同学请坐。”
“你已经触碰到了这个问题的本质。”
陈明重新拿起粉笔在那个断裂的机翼旁边画了一个全新的带着两片小小鸭翼的菱形机翼。
“你说得对当速度接近音速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单纯的结构力学问题。”
“而是一个力气热气动三者相互耦合的混沌系统。”
“用加固这种‘硬碰硬’的方式去对抗它就像用血肉之躯去抵挡洪水。”
“是愚蠢的也是无效的。”
他用粉笔在那两片小小的鸭翼上画了几个表示气流的漩涡。
“真正的第一性原理的思考方式是去问。”
“洪水是怎么产生的?”
“我们能不能在它形成之前就疏导它?利用它?”
“这两片小小的鸭翼它产生的高速涡流就像两条我们提前挖好的泄洪渠。”
“它能将主翼面上那些狂暴的不稳定的激波牢牢地锁死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我们不是在对抗空气。”
陈明看着台下那三百多双已经彻底呆滞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颠覆了整个时代航空哲学的宣言。
“我们是在驾驭空气。”
说完他转过身将黑板上那架因为事故而坠毁的飞机图纸全部擦掉。
然后他看着王力看着所有学生。
“现在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
“为什么运十能在一个月内完成首飞?”
“因为我拿到的不是一张白纸。”
“而是整整九万多份像刚才那样的写满了鲜血和教训的失败报告。”
“我只是把他们走过的所有弯路都重新走了一遍。”
“然后在每一个悬崖边上都提前架好了一座桥。”
陈明将粉笔扔回粉笔槽。
他走下讲台环视着整个鸦雀无声的教室。
“这就是我的第一堂课。”
“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