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花四溅。
那场景,像一场,盛大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烟火表演。
一个小时后。
十几块形状各异的,带着滚烫温度的零件,整齐地,摆放在了地上。
陈明没有停。
他关掉割炬,又走向了另一边的钻床。
他用冲子和锤子,在钢板上,精准地,敲出一个个定位点。
然后,他启动了那台轰鸣作响的老旧钻床。
换钻头,对准,下压。
一个个光滑的,精度达到毫米级的孔洞,出现在了钢板上。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半分的迟疑,没有一丝的多余。
仿佛他与这台轰鸣的、笨拙的、充满了苏式暴力美学的老旧钻床,已经融为了一体。
他不是在操作机器。
他是在,与机器,共舞。
切割,钻孔,打磨。
下午张振华回来了。
车间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一台小小的台式砂轮机,在发出“嗡嗡”的,轻微的转动声。
陈明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沾满了油污的工装裤,背对着他,正站在一台巨大的工作台前。
他一手扶着一个,形状极其古怪的,由无数个金属零件拼凑起来的,复杂的钢铁构件。
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小小的锉刀,正在对其中一个,微小的接缝,进行着,最后的,手工打磨。
他打磨得很慢,很专注。
仿佛,他手里打磨的,不是一块冰冷的钢铁。
而是一件,稀世的,绝美的,艺术品。
“陈……陈总?”
张振华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那东西,大概有一米多长,半米多高。
通体,是由一块块,厚重的钢板,通过粗暴的焊接和密密麻麻的铆钉,强行拼接在一起的。
外形,是一个充满了棱角的管道。
管道的内部,则是由十几块,可以活动的,薄薄的钢板,组成的一套,极其复杂的,联动机构。
张振华看不懂。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认出来了。
这东西的轮廓,和陈明那天,在他那个皱巴巴的香烟盒上,画下的那个草图,一模一样!
“这……这是……”
张振华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进气道。”
陈明头也没抬,吐出了三个字。
他放下了手里的锉刀,拿起一块油腻的破布,擦了擦手上的铁屑。
然后,他走到那个钢铁怪物的旁边,伸手,握住了一根,从侧面伸出来的,小小的,控制摇杆。
他轻轻地,一推。
“咔嚓……咔嚓……”
一阵清脆的,充满了机械质感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在张振华那,瞬间瞪圆了的,不可思议的注视下。
那个钢铁怪物内部,那十几块钢板,竟然动了!
它们以一种,极其顺滑,极其精密的,联动方式,改变着各自的角度。
让那个原本笔直的,方形的管道内部,瞬间,形成了一个流线型通道!
“这……这……这怎么可能?!”
“我做的。”
“……”
张振华的呼吸,停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明,那张年轻的脸。
又低头看了看那个,充满了工业朋克风格的,钢铁怪物。
大脑,彻底,拒绝运转。
“你……你做的?”
张振华感觉,自己这辈子,受到的所有震惊,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一下,来得猛烈。
“你不是……你不是搞理论的吗?”
“你怎么会……这个……这个手艺……”
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一个能画出“不死鸟”那种神迹般图纸的,顶尖的设计师。
一个能站在讲台上,把一群天之骄子,训得服服帖帖的,“教导主任”。
现在,你告诉我,他还是一个,能用锤子和锉刀,敲出这种变态精度零件的,特级技工?
这不科学!
这不唯物主义!
“哦,这个啊。”
陈明将毛巾,随手扔在一旁,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略懂一点。”
他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张振华,脸上,露出了一个,略带怀念的,真假参半的笑容。
“当初在09项目组的时候,你也知道,那玩意儿,对精度的要求,有多变态。”
“尤其是那个,反应堆的压力容器,几百吨的大家伙,对接的缝隙,要求比头发丝还细。”
“当时,我们请了全国最好的老师傅来,都没办法。”
“后来,没办法了。”
陈明摊了摊手,那副样子,充满了无奈。
“我只能,在车间里,跟着一个姓钟的老师傅学了几个月。”
“天天跟着他,打铁,画线,磨零件。”
“他嫌我笨,没少拿扳手,敲我脑袋。”
陈明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脸的心有余悸。
“不过,还真别说。”
“老钟师傅那几手,压箱底的,用手感来找公差的绝活,还真管用。”
“所以嘛,就会了那么一点点。”
他看着张振华,那副样子,诚恳,谦虚,充满了对老一辈无产阶级工匠的,无限敬仰。
张振华,信了。
他不得不信。
因为这个解释,太合理了。
合理到,他找不出任何一丝破绽。
他看着陈明,那张年轻的,甚至还带着一丝学生气的脸。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拍桌子,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活到狗身上去了。
“陈总……”
张振华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感觉,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称呼,需要,重新定义了。
“您……您真是个……天才。”
他只能,用这个,最贫乏,也最苍白的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陈明摆了摆手。
“别扯这些没用的。”
他重新走回那个,凝聚了他两天两夜心血的,进气道模型前。
他的手指,在那个复杂的联动机构上,轻轻敲了敲。
“模型,做出来了。”
“用最笨的办法,绕开了这个时代,最致命的,加工精度问题。”
“这证明我的思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