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华愣住了,他咀嚼着周振邦这句话里的深意,片刻后,也跟着苦笑起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周振邦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老周,你说的对。”张振华的声音有些发闷,“我这几天,就跟做梦一样。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指了指车间里那台正在组装的核心机。
“昆仑一号。”
他又用下巴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
“东风不死鸟。”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还有那个什么长矛,什么航电。”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来一个,都够我们这帮人啃一辈子了。现在倒好,他一个人,全给端上来了。”
周振邦弹了弹烟灰,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他就是这样的人。”
“是啊,他是这样的人。”张振华感慨道,“我以前总觉得,我们这些人,就是这个国家的顶梁柱了。现在才知道,我们顶多算个承重墙。他才是那个画图纸,定地基的人。”
“我们只是工匠,他才是建筑师。”
两个同样身居高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男人,此刻却像两个普通的工头,蹲在工地的角落里,仰望着那个他们无法完全理解的设计师。
“老周,你说,‘不死鸟’真的能飞起来吗?”张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来的不确定。
“可变后掠翼,推重比5.0的发动机,还有那个能刺穿十米混凝土的炸弹。这些东西,真的能从我们这片戈壁滩上飞出去?”
周振邦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反问了一句。
“老张,你觉得,09能下水吗?”
张振华的身体一震。
09核潜艇。
那个同样被陈明从无到有,一手缔造出来的深海里的09核潜艇。
在它下水之前,谁又敢相信,这个一穷二白的国家,能造出那种东西?
“能。”张振华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那‘不死鸟’就能飞。”周振邦的回答,同样简单,同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
这信心,不来自于技术,不来自于理论。
只来自于不远处,那个已经啃完了馒头,正拿着一块油布,仔细擦拭着手上机油的年轻人。
只要有他在,就没有不可能。
张振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干了!”
“等‘不死鸟’飞起来那天,老子要亲自开着它,去莫斯科红场上空,转三圈!”
周振邦被他这句粗话逗笑了。
“你可拉倒吧,你一个搞发动机的,会开飞机吗?”
周振邦笑得更厉害了,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别在这做白日梦了。走,去看看那帮小子,K-1合金的样品,今天该出第一批了。”
“走!”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伙计,像两个充满了干劲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朝着材料学研究室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车间里,只剩下了陈明和刚刚去而复返的老首长。
“聊完了?”老首长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嗯,聊完了。”陈明点点头。
“这两个家伙,都是好样的。”老首长感慨了一句,“就是脾气都太犟。振华这小子,为了这个项目,五年没回过一次家。他爱人给他写的信,都能装满一个麻袋了。”
陈明没有说话。
他能想象那种压力。
“走吧。”老首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去哪儿?”陈明问。
“还能去哪儿?”老首长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来着做什么呢?”
他不由分说地,拉起陈明就往外走。
“今晚我请客。”
“咱们爷俩,好好聊聊。”
食堂锅里,是翻滚着热气的羊肉汤。
旁边,还摆着一瓶,标签都已经模糊不清的,白酒。
“尝尝。”老首长亲自给陈明盛了一碗汤,又给他那缺了个口的搪瓷缸子里,倒了浅浅的一杯酒。
“这可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你周叔他们,想喝都得拿战功来换。”
陈明端起碗,喝了一口。
羊肉汤很鲜,里面放了大量的姜片和胡椒,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他不是个会喝酒的人。
但今天,他没有拒绝。
他端起缸子,和老首长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一股热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咳咳……”他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哈哈哈哈!”老首长看着他那狼狈的样子,发出了爽朗的,毫不掩饰的大笑。
“你这小子,搞技术是把好手,喝酒,可就不行了。”
他自己也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首长,您找我,不只是为了喝酒吧。”陈明缓过劲来,开口问道。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喝顿酒了?”老首长又给他满上。
“我可没忘了,你小子,还是我从09项目组里,亲手‘借’出来的。”
“现在,周振邦那家伙,天天往我办公室跑,明里暗里地,问我什么时候放人。”
“他说,09的二期工程,没你不行。”
陈明沉默。
09。
那个深海里的幽灵,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地方。
“首长,09的核心技术路线,我已经定下来了。剩下的,都是工程细节的完善和迭代。周总工他经验丰富,完全可以胜任。”
“他胜任不了。”老首长摇了摇头,一针见血。
“他能把你的图纸,变成现实。但他变不出新的图纸。”
老首长看着陈明,那双在夜色中依旧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小陈,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问题,很突兀。
也很致命。
食堂里的羊肉汤,热气蒸腾。
那杯辛辣的白酒,却让空气变得冰冷而凝固。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也决不能回答。
陈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一次跳动都异常沉重。
他穿越的秘密,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基石,也是他最大的,足以致命的破绽。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首长。”
陈明抬起头他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您觉得,一块铁,是怎么变成一台发动机的?”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老首长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明,等着他的下文。
“是靠图纸吗?”
陈明自问自答。
“是,但也不全是。”
“我刚到昆仑基地的时候,他们手里有VD-7的部分图纸,有全世界最顶尖的一批专家,有国家不计成本的投入。”
“但他们失败了五年。”
“为什么?”
陈明伸出手指,蘸着碗里剩下的羊肉汤,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点。
“因为他们只看到了‘点’,没有看到‘线’。”
他又画了一条线,连接了另一个点。
“许培新教授,是气体动力学泰斗。他能设计出全世界最高效的气动叶片。但他的设计,是空中楼阁,因为材料学跟不上。”
“刘峰主任,是材料学专家。他能炼出性能最强悍的高温合金。但他的合金,因为动力学用不上。”
“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但他们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孤独地奔跑。”
陈明看着老首长。
“我做的,其实很简单。”
“我只是把他们的轨道,连接了起来。”
“我告诉许教授,我们的材料极限在哪里,让他不要去设计那些我们一百年都造不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