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宿舍区的木门在林雪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
这声轻响,仿佛一道无形的开关,将门外那个被希望和狂热点燃的沸腾世界,与门内这间只剩下死一般寂静的斗室彻底隔绝。
陈明没有开灯。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远处探照灯的微光,走到了那张简陋的桌子前。
他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着,将白天画下的那些图纸一卷一卷在桌面上缓缓铺开。
【昆仑一号】那强悍无匹的心脏。
【东风不死鸟】那拥有可变后掠翼的、科幻般的躯体。
【长矛】那足以洞穿一切的、锋利的獠牙。
还有【航电】,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是一切核心的电子大脑。
它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用铅笔勾勒出的线条仿佛拥有了生命,散发着一种冰冷的、金属的、致命的魅力。
陈明伸出手。
他的指尖轻轻地划过图纸上那架轰炸机的轮廓。
从尖锐的机头,到那可以改变形态的机翼,再到机腹下方那四台紧紧收拢的、如同鹰爪般的发动机。
一种荒谬的、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一个造车的。
一个每天和发动机缸体、变速箱齿轮、底盘悬挂打交道的汽车工程师。
他的人生轨迹,本该是在CAD软件里画出一代又一代更省油、更舒适、更安全的家用车;
是在实验室里为了提升百分之零点一的燃油效率,和一群同样顶着黑眼圈的同事吵得面红耳赤;
是在冰天雪地的黑河或者酷热难当的吐鲁番,开着伪装测试车一圈一圈地跑着枯燥的耐久性测试。
那才是他的世界。
一个和平的、安逸的、被无数工业巨头用上百年时间建立起完整规则和体系的世界。
可现在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年轻的、属于“陈明”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面对的第一件作品。
【铁砧】。
那辆粗糙、简陋却又坚固可靠的装甲车。
他用自己关于汽车底盘和发动机的知识,为这个国家打造出了第一辆真正意义上的轮式装甲战斗车辆。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
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为之的小小的插曲。
他以为他很快就能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去造卡车,造轿车。
然后,是【09】。
那个代号至今都让他感到心脏抽搐。
他被一纸调令从陆地拽进了深海。
他面对的是核反应堆,是声呐,是鱼雷,是这个星球上最复杂、最危险的战争机器。
他一个连游泳都勉强的旱鸭子,成了核潜艇的副总设计师。
他以为那已经是极限了。
是他这辈子所能触及的最疯狂的工程学巅峰。
可现在。
他的指尖停在了那对匪夷所思的可变后掠翼上。
他从深海又被拽上了万米高空。
他要设计的是一架能飞越太平洋、将死亡和毁灭投送到敌人心脏的战略轰炸机。
从汽车到装甲车。
从装甲车到核潜艇。
从核潜艇到战略轰炸机。
接下来呢?
会是什么?
是弹道导弹?
是人造卫星?
还是……
陈明不敢再想下去。
他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一种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的疲惫。
他只是一个工程师。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搞搞技术,造点东西。
可这个时代却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到风口浪尖。
将整个国家最沉重的、最疯狂的、最不切实际的梦想压在他的肩膀上。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陈明自嘲地笑了笑。
他收回手,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累。
是真的累。
但奇怪的是。
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兴奋。
在那个和平的、富足的、一切都被安排好的未来。
他永远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机会。
亲手从一张白纸开始去缔造一个又一个国之重器。
亲手去触摸一个国家从一穷二白走向强大的最原始的脉搏。
这何尝不是对他这个工程师最大的挑战。
或许接下来的路会比现在更累更难。
但也一定会更有趣。
想到这里,陈明那因为极度疲劳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一股浓重的睡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
时间在“昆仑”基地变成了一种奢侈品。
或者说,它变成了一种燃料。
陈明就是那个亲手将时间这种燃料尽数倾倒进基地这台熄火了五年的巨大引擎,然后划着火柴,将其彻底点燃的人。
发动机总装车间。
这里是整个基地目前最安静,也最神圣的地方。
第一台【昆仑一号】验证机的核心机,正在这里,由最有经验的老师傅们,进行着最后的组装。
每一个零件,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每一次拧紧螺栓的力矩,都用特制的扳手,反复确认。
陈明就站在车间角落,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插手。
这里的工艺,虽然落后,但这些老师傅们的手艺,却是一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财富。
他能做的,是提供图纸。
而将图纸变成现实,需要他们。
“咳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从身后传来。
陈明回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形清瘦,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他的身后,只跟着一个同样沉默的警卫员。
“首长。”
陈明立正。
“坐。”
老首长没有看那台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发动机,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陈明身上。
他指了指旁边一条油腻腻的长凳。
警卫员想上前擦拭。
老首长摆了摆手,自己先坐了下去。
陈明也跟着坐下。
“瘦了。”
老首长开口,说的不是项目,不是进度。
或许在这个老首长的眼里,陈明的远远大于项目,相对于项目,老首长更关心的就是陈明的状态。
“也黑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明,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长辈看自家孩子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