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华站在那里,一个活生生的,由钢铁和混凝土浇筑而成的雕像。
他的大脑,那台习惯了处理图纸和数据的处理器,彻底宕机了。
侵彻体。
能量密度。
十米厚的钢筋混凝土。
这些词汇,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天外咒语,在他的颅内疯狂回响,撞击着他那套陈旧的知识体系。
陈明走了过来。
他拍了拍张振华那因为僵硬而显得格外厚实的肩膀。
“张总工。”
“啊!”
张振华一个激灵,从那片混沌的虚无中被拽了回来。他扭动着僵硬的脖子,看着陈明,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疲惫,和一种更深层次的,收获的满足。
“陈……陈总顾问……”
他的喉咙发干,连称呼都变得磕磕巴巴。
“事情,谈妥了。”
陈明的话,简洁明了。
“苏哲教授,同意加入‘昆仑’项目。”
张振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成了?
那个脾气古怪,被整个京城大学都视为“老怪”的理论物理学家,就这么被搞定了?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他激动得搓着手,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那副样子,与他那总工程师的身份格格不入,更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这就去安排!给他最好的待遇!不!给他建一个全新的实验室!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
“他不需要实验室。”
陈明打断了他的狂喜。
“他只需要一个,能让他那些疯狂理论,变成现实的地方。”
陈明看着张振华,平静地继续布置任务。
“从明天开始,他就是‘昆仑’项目,武器系统部门的,总负责人。”
“至于他的组织关系、人事调动、保密级别评定……这些繁琐的手续,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张振华一拍胸脯,大声应承下来。
“我马上去办!”
……
归途的车上上。
林雪坐在陈明的身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拧开军用热水壶的盖子,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放进一个搪瓷缸子里,小心翼翼地,递到陈明的手边。
陈明靠在冰冷的车床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睡着。
但他真的,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被高度压缩后,骤然放松下来的虚脱感。
他感觉到了那杯水的温度。
他睁开眼,看到了林雪那张写满了担忧的小脸。
“谢谢。”
他接过缸子,捧在手里。
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渗透进身体里。
“陈总。”林雪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地,开口了。“我们……是不是,太快了?”
她不懂技术。
但她看得到。
看得到许培新教授那群人,不要命一样的,通宵计算。
看得到刘峰,在炼钢炉前,那双被烤得通红的眼睛。
看得到刚才,张振华那副,仿佛要去炸碉堡一样的,决绝。
更看得到,眼前这个男人,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整个“昆仑”项目,都像一架被强行推到极限的,失控的战车。
而驾驶这辆战车的,就是陈明。
她怕。
她怕这辆战车,跑得太快会散架。
更怕这个驾驶员,会先一步,燃尽自己。
陈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喝了一口水,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无尽的,翻滚的云海。
在夕阳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壮丽的,金红色。
“快吗?”
他轻声地,问。
像是在问林雪,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们已经,落后了三十年。”
……
当他们回到“昆仑”基地时,夜,已经深了。
整个基地,却亮如白昼。
一号会议室,动力学组的灯,还亮着。
材料学研究室,冶炼炉的火光,冲天而起。
一股名为“希望”的狂热,正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上,疯狂蔓延。
陈明没有去打扰任何人。
他带着林雪,回到了那间,简陋的宿舍。
林雪以为,他终于要去休息了。
陈明却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拿出一本全新的,硬壳笔记本。
又拿出了,那支已经削得,尖锐无比的铅笔。
“把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梳理一下。”
他对林雪说。
林雪的心,猛地一疼。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陈明身边,为他,拉开了椅子。
“首先,是发动机。”
陈明的铅笔,在笔记本上,画出了第一个,方框。
【昆仑一号】
“许教授的动力学方案,明天就能出来。刘峰的K-1合金叶片,三天之内,必须看到第一批铸件。”
“然后,是飞机。”
他画出了第二个,更大的方框。
【东风不死鸟】
这是他给那架,脱胎换骨的轰炸机,起的名字。
“结构组,要根据我的总布置图,立刻开始详细设计。材料,工艺,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跟上。”
“最后,是武器。”
第三个方框。
【长矛】
“苏教授明天就会到。我们要立刻,成立武器系统实验室。人员,设备,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全部到位。”
陈明的笔,在三个巨大的方框之间,画着复杂的,表示关联的线条。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工程蓝图,正在他的笔下,一点点,成型。
林雪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被无数线条和文字,迅速填满的纸。
她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张计划表。
而是一个,正在被创造的,全新的,世界。
发动机。
飞机。
武器。
这三者,已经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然而。
陈明的笔,却没有停。
他在这三个巨大的方框之外,又画出了,第四个方框。
这个方框,独立于三者之外,却又通过无数虚线,与那三者,都连接在了一起。
林雪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不懂。
还有?
竟然,还有?
“陈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个……是什么?”
陈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那第四个,神秘的方框里,缓缓地,写下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