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的手抓住了陈明的手臂。
那只手干枯瘦弱,却蕴含着一股钢铁般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再说一遍。”
苏哲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般的嘶吼。
他那张布满了老年斑和墨水渍的脸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扭曲成了一团。
“你刚才问的是什么?!”
张振华彻底懵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把苏哲的手从陈明的胳膊上掰开。
“这个,苏教授!您冷静点!这位是……”
“滚开!”
苏哲头也没回一声暴喝。
那股从一个瘦弱老头身体里爆发出的气势竟然让张振华这个在工地上跟几百号工人吵过架的总工程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明没有挣扎。
他只是任由苏哲抓着自己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在微微地痉挛。
“我问。”
陈明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如何将爆炸的能量聚焦成束。”
轰!
苏哲的身体剧烈地一晃。
他松开了手。
不是主动松开,而是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书架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扶着书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陈明,那副样子不再是看一个年轻人。
而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一个窥探到了神之禁区的魔鬼。
“你……你是谁?”
苏哲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第二遍。
“一个工程师。”
陈明回答。
“一个需要为自己设计的武器寻找一颗合适心脏的工程师。”
他的回答坦然而直接。
苏哲死死地盯着他。
良久。
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癫狂、悲凉与一丝终于找到同类的狂喜的笑。
“工程师?”
“哈哈哈哈!好一个工程师!”
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到了旁边一张堆满了旧报纸的桌子旁。
他用袖子粗暴地将桌上的灰尘和杂物扫到地上。
他拿起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半截粉笔。
在黑色的桌面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那不是图纸。
而是一行行张振华一个都看不懂的复杂的微分方程。
“你说的非稳态热流场,它的边界条件是什么?!”
苏哲头也不抬地厉声问道。
“弹体表面,马赫数1.5,空气密度0.1千克每立方米,初始温度零下五十摄氏度。”
陈明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
苏哲的笔顿了一下。
“内部呢?炸药的初始状态?”
“固态柱状浇筑,密度1.7克每立方厘米,均质,无气泡。”
“起爆方式?”
“多点同步电起爆。同步精度要求在微秒级。”
“砰!”
苏哲手里的粉笔断了。
他扔掉粉笔头用手指蘸着桌上的灰尘继续画。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整个桌面上很快就布满了那些鬼画符一般的公式和符号。
张振华站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疯人院的正常人。
这两个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
但组合在一起却比天书还要难懂。
他看向陈明。
他发现陈明也在看。
看得很认真。
甚至偶尔还会微微地点头或者皱眉。
他真的……懂?
张振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不对!”
苏哲突然停了下来。
他用手背狠狠地擦掉了桌上一大片的公式。
“不对!你给的条件不够!”
他猛地抬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陈明。
“你只给了我一个‘果’,却没有给我‘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把能量聚焦成一个锥形?!”
“你知道为了实现这个‘锥形’,我们需要牺牲掉多少总的爆炸能量吗?!”
“这在传统的弹药设计理论里是彻头彻尾的本末倒置!是邪道!”
“因为我需要的不是一柄砸开城门的大锤。”
“我需要的是一根能刺穿十米厚钢筋混凝土的针。”
“……”
苏哲的呼吸停滞了。
刺穿……十米厚的……钢筋混凝土?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只有用钻地核弹才能达成的毁伤效果!
“你……”
苏哲看着陈明,他的嘴唇在哆嗦。
“你到底……在设计什么东西?”
“一款远程战略轰炸机。”
“所以我需要一种能配得上它的武器。”
陈明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苏哲。
“它不需要去夷平一座城市。”
“它只需要在万米高空精准摧毁敌人的指挥中心、导弹发射井、地下机库。”
陈明看着苏哲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那篇关于‘非理想爆轰’的论文是我见过的唯一能完成的理论基础。”
苏哲呆呆地看着陈明。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所有的不被理解的孤独。
所有的被同行嘲笑的屈辱。
所有的在深夜里自我怀疑的痛苦。
在这一刻。
都被这个年轻人用最冷酷也最滚烫的现实赋予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伟大的意义。
原来……
原来我研究的不是什么屠龙之技。
“我……”
苏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行浑浊的滚烫的液体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滑落。
他哭了。
这个被所有人称为“老怪”的倔强了一辈子的孤独的老人。
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任由那泪水流过他那张又脏又乱的脸。
“陈总顾问。”
他改了称呼。
“您刚才的那个问题我想我可能有了一个初步的答案。”
他重新看向那张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桌子。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的是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锥形太简单了。”
“它只是能量最粗浅的线性聚焦。”
“如果我们改变起爆序列,让它不再是同步而是一个按照特定函数精确延迟的非同步序列呢?”
“我们甚至可以让冲击波在空中拐弯!”
“我们可以让它绕开障碍从敌人最意想不到的角度进行攻击!”
“我们甚至……”
苏哲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疯狂。
“我们甚至可以在爆炸的瞬间创造出一个短暂的局部的真空!”
“让后续的金属射流以几十倍的音速毫无阻碍地穿透一切!”
张振华彻底成了一尊雕像。他站在那排冰冷的书架旁,看着眼前这离奇的一幕,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正在被格式化,然后反复写入一段无法理解的乱码。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怪味的老头。
一个年轻得过分,却被委以重任的总顾问。
这两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用他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咒语,开启了一场,他无法理解,却又本能地感觉无比重要的对话。
苏哲的哭泣,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两行浑浊的泪水,是他积压了一辈子的孤独与不甘。
流干了,也就新生了。
他用那脏兮兮的袖口,胡乱地在脸上一抹,那双重新抬起的,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的光芒,让张振华都感到一阵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