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激动。
那是找到了毕生追求的,狂信徒般的火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哲一把抓住陈明的手臂,那干枯的手指,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跟我来!”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刚刚从书架上取下的那本宝贝德文书,就那么随手扔在了地上,拉着陈明就往外走。
张振华下意识地想跟上去。
“你别跟来!”
“你听不懂!”
张振华的脚,僵在了原地。
脸上,火辣辣的。
他一个堂堂的总工程师,一个负责着国家最高机密项目的负责人,竟然被嫌弃了。
陈明回头,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示意。
然后,他任由那个瘦小的老头,拖着自己,消失在资料室阴暗的迷宫深处。
张振华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本被弃之如敝屣的厚重德文书,又看了看苏哲画得乱七八糟的桌子,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苏哲的实验室,比地下资料室更加糟糕。
那是一个巨大的,像是废品回收站一样的仓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和各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怪味。
地上,桌子上,架子上,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生了锈的零件,烧黑的烧杯,还有一捆捆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头绪的电线。
张振华要是看到,一定会以为自己闯进了某个拾荒者的老巢。
但陈明却在那些“破烂”里,看到了很多,让他都感到惊讶的东西。
一个用自行车链条和旧马达改造的,简陋的离心机。
几排用罐头瓶子和盐水自制的,串联在一起的,高压电容。
甚至,还有一个用老式显微镜和照相机镜头拼凑起来的,可以进行高速摄影的装置。
这个老头,不是在空想。
他一直在用自己能找到的一切,最简陋的工具,试图去验证他那些,疯狂的理论。
“坐。”
苏哲指了指一张还算干净的,堆满了草稿纸的桌子旁的凳子。
他自己则像是完全不知疲倦,转身就扑到了一块挂在墙上,已经泛黄开裂的黑板前。
他拿起一根粉笔。
“你说的锥形能量束,只是最基础的形态!”
苏哲的声音,因为亢奋而变得尖锐。
“它利用的是爆炸冲击波在介质中传播速度不同的原理,通过设计炸药的不同密度和形状,让起爆波前,形成一个聚焦的凸面!”
“就像透镜聚焦光线一样!”
他在黑板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剖面图,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矢量箭头和压力等值线。
陈明没有说话。
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然后,他真的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开始认真地,记录。
苏哲讲的东西,很多,都和他记忆中,后世成熟的“聚能装药”理论,不谋而合。
但在某些细节上,苏哲的思路,更加天马行空,更加……直指本质。
“但这还不够!”
苏哲猛地擦掉了黑板上的图。
“这只是能量的‘形状’控制!我们真正要做的,是能量的‘性质’控制!”
“性质控制?”
陈明第一次,主动开口提问。
“没错!”
苏哲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常规爆炸,能量是以热和冲击波的形式,均匀地释放出去的。百分之九十九的能量,都浪费在了加热空气和炸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土坑上!”
“这是最低效,最愚蠢的能量利用方式!”
“如果……”
苏哲的声音,压低了。
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
“我们能让炸药在爆炸的瞬间,不是产生冲击波,而是直接,将大部分化学能,转化为定向的,高速的,等离子体射流呢?!”
等离子体射流!
陈明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紧!
这已经不是聚能装药的范畴了!
这是……这是电磁炮和激光武器的理论基础!
这个老头,在五十年代,竟然就已经,思考到了这个层面?!
“不可能。”
陈明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要实现等离子化,需要极高的能量密度和瞬间的超高温高压环境。常规化学炸药,根本达不到那个阈值。”
“而且,就算达到了,用什么来约束和引导这束等离子体?任何已知的材料,都会在瞬间,被它气化!”
这是陈明第一次,反驳苏哲。
他不是在质疑理论。
他是在,从一个工程师的角度,指出它的,不可实现性。
“工程上的细节问题!”
苏哲果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都是可以解决的!只要理论上可行!”
“理论上也不可行。”
陈明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从苏哲手里拿过另一根粉笔。
“教授,您看。”
他没有画图,而是飞快地,写下了一行麦克斯韦方程组。
“等离子体是带电粒子流,它的运动,必然会产生和受到电磁场的影响。你想把它约束成‘射流’,就需要一个,强度高到不可思议的,瞬间磁场。”
“产生这个磁场,需要一个,能在纳秒级别,释放出兆瓦级功率的,脉冲电源。”
陈明转过头,看着苏哲。
“我们现在,连一个稳定的,给城市供电的电网都没有。”
“……”
苏哲脸上的狂热,第一次,褪去了一些。
他看着黑板上那行优美而冰冷的公式。
沉默了。
陈明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那个由纯粹理论构建的,完美的幻想泡泡。
是啊。
实验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自行车铃声。
张振华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他不敢进去,只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是……谈崩了吧?
或者,那个老怪物,犯了什么病,把陈总顾问给……
他越想越怕,刚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实验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明走了出来。
张振华连忙迎了上去。
“陈总顾问!您没事吧?!”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明。
陈明摇了摇头。
他的神色,有些疲惫。
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张振华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那……那位苏教授……”
“他很好。”
陈明说道。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现实。”
就在这时。
苏哲也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虽然也有些发黄的白衬衫。
头发,虽然依旧油腻,但好歹,用手梳理了一下。
他走到陈明面前。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疯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深邃的,光芒。
“你说的对。”
苏哲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是我,太想当然了。”
他看着陈明,这个将他从云端,拉回地面的年轻人。
非但没有怨恨。
反而,多了一丝,真正的,认可。
“脉冲电源,我们没有。”
“约束材料,我们也没有。”
“但是。”
苏哲话锋一转。
“你的那个思路,提醒了我。”
他看向陈明,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我们,无法创造‘性质’。”
“那我们就把‘形状’,做到极致!”
“极致?”陈明追问。
“对,极致!”
苏哲的眼里,再次燃起了火焰,但这一次,不再是空想的,而是带着现实温度的火焰。
“一个锥形的能量束,不够!”
“如果,我们用两层,甚至三层,不同爆速的炸药,像套娃一样,组合在一起呢?”
“通过精确设计每一层的厚度和起爆时间差,我们就可以让冲击波,在空中,进行多次聚焦和叠加!”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空中,用力一戳!
“最终,在目标表面,形成一个,能量密度比普通炸药高出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侵彻体!”
“它虽然不是等离子体。”
苏哲看着陈明,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般得意的,笑容。
“但它的效果,绝对能穿透你说的,那十米厚的,钢筋混凝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