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岁，留德物理学博士，主攻方向……理论物理。”
“确实写过一篇关于‘非理想爆轰’的论文，但因为内容过于……务虚，被学术界普遍认为是……胡言乱语。”
电报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是情报部门的附注。
【此人性格孤僻，不善交际，在京城大学，是个出了名的‘怪人’。】
张振华看着陈明，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陈总顾问，您看……”
这种不被主流学界承认的怪人，真的能担此重任吗？
“就是他了。”
陈明放下电报，语气，不容置疑。
越是怪人，越是天才。
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
“准备一下。”
陈明站起身。
“我们去京城。”
“现在？”
张振华愣住了。
“现在。”
……
一架专用的军用运输机，在戈壁基地的简易跑道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两个小时后。
飞机，降落在了京城西郊的军用机场。
没有欢迎仪式。
没有多余的寒暄。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早已等候在停机坪上，直接将陈明和张振华，拉向了目的地。
京城大学。
当吉普车，停在这座百年学府，那古朴而庄严的校门口时。
张振华恍如隔世。
这里没有冲天的烟尘，没有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
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墨香。
与“昆仑”基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请问，物理系的苏哲，苏教授，在哪里可以找到？”
张振华拦住了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助教。
“苏哲？”
那助教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表情。
“哦，你们找苏老怪啊。”
“他啊，这个点，要不在旧图书馆的地下资料室，要不，就在他那个堆满了破烂的实验室里。”
“我劝你们，最好别去。”
助教好心地提醒道。
“那老头儿，脾气臭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
张振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明却笑了笑。
“谢谢。”
他对着那个助教点了点头。
“请问，旧图书馆怎么走？”
……
旧图书馆，地下资料室。
阴暗，潮湿，空气中，充满了纸张发霉的味道。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将这里，隔绝成一个，与世隔绝的迷宫。
在迷宫的最深处。
陈明和张振华，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苏老怪”。
他正佝偻着背，踩在一个摇摇晃晃的梯子上，费力地，从书架的最顶层，够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德文旧书。
他的头发，花白而油腻，乱糟糟地，像一个鸟窝。
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衬衫，沾满了墨水和不知名的污渍。
脚上，甚至还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布鞋。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身份，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图书馆里，一个负责打杂的，老校工。
“咳。”
张振华清了清嗓子，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
那个被他称为“苏老怪”的苏哲教授，却仿佛完全没有听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本，该死的书上。
张振华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好歹也是个总工程师，部里挂了名的干部。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他刚想提高声音。
陈明却伸出手，拦住了他。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走上前。
然后，在那摇摇欲坠的梯子旁，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梯脚。
梯子，瞬间，不再晃动。
苏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吃力地，扭过头，浑浊的老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看了一眼下方。
他看到了陈明。
看到了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又转回头，继续和那本书，较劲。
足足过了五分钟。
他才终于，将那本厚重的书，从书架上，抠了出来。
他抱着书，像抱着一个稀世的宝贝，小心翼翼地，从梯子上，爬了下来。
自始至终，陈明都稳稳地，扶着梯子。
直到苏哲双脚落地，陈明才松开手。
“谢谢。”
苏哲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他抱着书，就准备从陈明身边，绕过去。
仿佛，陈明只是一个，帮他扶了一下梯子的，路人甲。
“苏教授。”
陈明开口了。
“我叫陈明。”
苏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我读过您的论文。”
陈明继续说道。
“关于，非理想爆轰理论的那一篇。”
唰！
苏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转过身，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看过？”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那篇论文，是用德文写的，发表在战前的一本，早就停刊的期刊上。”
“你看得懂？”
“略懂一些。”
陈明平静地回答。
苏哲冷笑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口气倒是不小。”
他抱着书，转身就走。
“我没时间，跟你这种，只知道夸夸其谈的娃娃，浪费口舌。”
张振华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刚想发作。
陈明却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论文。
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苏哲的脚步，瞬间，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的问题。
“苏教授。”
陈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请教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
“如果，一个重量为五百公斤的，圆柱形航空炸弹，在万米高空，以1.5马赫的速度，从飞机的内置弹舱中，被投放。”
“在下落过程中，弹体表面，会因为剧烈的气动加热，和激波的扰动，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非稳态热流场。”
“我想请问。”
陈明看着苏哲那僵硬的背影，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何设计它的装药结构和起爆序列，才能让它在触地爆炸的瞬间，形成的冲击波，不是一个均匀扩散的球面波。”
“而是一个，可以被精确控制方向和形状的，比如，一个聚焦的，锥形能量束？”
“……”
整个地下资料室，死一般的寂静。
张振华听不懂。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马赫，什么热流场，什么锥形能量束。
那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咒语。
但他能看到。
苏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佝偻的背，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他猛地，转过身！
那双浑浊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里，此刻，却爆发出了一团，让张振华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疯狂的，不可思议的，火焰！
非稳态热流场！
锥形能量束！
这个年轻人……
他问的，已经不是“炸药”了！
他问的，是“能量”！
是炸药爆炸的，本质！
这是……这是……
苏哲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所有的研究，所有的理论，所有的，被世人嘲笑为“胡言乱语”的，疯狂构想。
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年轻人，用一个简单的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了现实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