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培新教授，像一头重新焕发了青春的雄狮，带着他手下最精锐的动力学团队，围着那张巨大的桌子，展开了疯狂的计算和论证。
手摇计算机的咔咔声，铅笔在草稿纸上的沙沙声，还有研究员们因为一个参数而激烈争论的嘶吼声，交织成了一曲，名为“希望”的，狂想交响乐。
陈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打扰。
他知道，这里的火，已经点燃了。
而且，在许培新这个顶尖专家的主持下，这把火，只会越烧越旺。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同样被这股气氛感染得小脸通红的林雪。
“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林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材料学研究室？”
“嗯。”陈明点头，“找他们的负责人，刘峰。”
……
如果说动力学研究室，是属于大脑和纸笔的世界。
那么材料学研究室，就是属于火焰与钢铁的地狱。
还没靠近那栋独立的厂房，一股灼人的热浪，就混合着刺鼻的金属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厂房里，光线昏暗，烟尘弥漫。
几座大小不一的冶炼炉，正发出沉闷的轰鸣。
穿着厚重帆布工作服的工人们，正挥汗如雨地，操作着各种设备。
这里，没有计算，没有图纸。
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试错。
将一种又一种，不同配比的金属，扔进炉子里。
熔炼，浇筑，成型。
然后，在拉力机上，将它们，一片一片地，无情撕碎。
再记录下那一个个，惨不忍睹的数据。
周而复始。
日复一日。
这里，是“昆仑”项目的心脏。
也是整个项目，失败最密集，绝望最深沉的地方。
林雪被这股压抑的气氛，搞得有些喘不过气。
陈明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了厂房角落里，一个正蹲在地上，用卡尺，仔细测量着一片断裂叶片残骸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
脸上，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
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
他就是刘峰。
材料学研究室主任。
一个，和金属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倔驴。
“刘工。”
陈明走了过去。
刘峰头也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等会儿！”
“没看我正忙着吗！”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小小的，金属残片上。
那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每一道裂纹，都是一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该死的谜题。
陈明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足足五分钟。
刘峰才长叹一口气，扔掉手里的卡尺，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本就乱成一团的头发。
又失败了。
第187号配方。
高温蠕变性能，还是差了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抬起头，这才注意到，身边站着的陈明和林雪。
“你们是……”
他皱了皱眉。
这个年轻人，很面生。
“陈明。”陈明自我介绍道，“项目新来的总顾问。”
“总顾问？”
刘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明一番。
那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
又是一个，上面派下来，镀金的公子哥？
还是一个，只会动嘴皮子，指手画脚的理论家？
他这辈子，见得太多了。
“有事？”
他的语气，很冲。
充满了对“外行指导内行”的，本能的抗拒。
陈明仿佛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善。
他直接，开门见山。
“我需要一种新的，镍基高温合金。”
刘峰嗤笑一声。
“废话。”
“我也需要。”
“我要是能搞出来，还用得着你这个总顾问来教我？”
陈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平静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涡轮前工作温度，要稳定在1050摄氏度以上。”
“……”
刘峰脸上的嗤笑，僵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炉子的轰鸣声，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多少？”
“1050度。”
陈明重复了一遍。
“疯子！”
刘峰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他指着陈明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知不知道1050度是什么概念？！”
“现在全世界最顶尖的M国J57，也才堪堪摸到900度的边！”
“苏联人的VD-7，更是只有840度！”
“你张嘴就要1050度？你以为这是烧开水吗？！加把柴火就行了？！”
他的咆哮，引来了周围所有工人和研究员的注意。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陈明。
这个新来的总顾问，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陈明依旧平静。
“我知道很难。”
“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刘峰气得，反而笑了。
“找我有什么用？神仙来了也搞不定！”
他指着旁边，那堆积如山的，报废的叶片残骸。
“你看到了吗？五年！整整五年！我们试了上千种配方！最好的结果，也只能在860度的温度下，坚持不到一百个小时！”
“1050度？你这是在写科幻小说！”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度专业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盯着陈明。
“再说了，就算我真的，走了狗屎运，给你搞出了能耐1050度的合金，又有什么用？”
“材料，是为结构服务的！”
“它的密度，它的热膨胀系数，它的加工性能，它的抗振动疲劳强度，都必须和涡轮叶片的动力学设计，完美匹配！”
“你连动力学方案都没有，就跑来跟我谈材料？你这是本末倒置！”
“一个参数对不上，你造出来的，就是一堆废铁！”
“我问你，年轻人，你懂什么叫‘非线性耦合’吗？！”
刘峰的这一连串质问，专业，尖锐，毫不留情。
他就是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知难而退。
让他明白，航空发动机，不是靠拍脑袋，喊口号，就能搞出来的！
然而。
陈明的反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说的都对。”
陈明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所以，我没有先来找你。”
刘峰一愣。
“什么意思？”
“我来之前，刚从许培新教授那里过来。”
陈明淡淡地说道。
“……”
整个嘈杂的厂房，瞬间，落针可闻。
刘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许培新？
那个，他们整个“昆仑”项目，奉若神明的，定海神针？
那个，连张振华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师”的，泰斗？
这个年轻人，先去找了许培שּׁ？
“许教授……”刘峰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他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陈明摇了摇头。
“他只是，带着整个动力学组，把基地的手摇计算机都搬了过去。”
“他说，两天之内，会给我一个，全新的气动布局方案。”
轰！
刘峰的脑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许培新，同意了？
不仅同意了，还压上了整个动力学组，立下了军令状？！
这……
这怎么可能？！
许老头那个又臭又硬的脾气，整个基地谁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