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死死地盯着陈明，那双沾满了油污的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轻视和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混杂着震惊与不解的，凝重。
“你……你对许教授……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我没有说服他。”
陈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科学，说服了他。”
他看着刘峰，看着这个因为五年失败而变得像刺猬一样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许教授的问题，是动力学。你的问题，是材料学。”
“但你们都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
刘峰下意识地追问：“什么错误？”
“你们把它们，当成了两个问题。”陈明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个脓包。
“许教授他们，在纸面上，设计出了一个又一个气动效率极高的叶片模型。但是，那些模型对材料的要求，是你们根本无法达到的。”
“而你，在这里，没日没夜地，炼出了一炉又一炉性能不断突破的合金。但是，这些合金的密度、热膨胀系数、加工性能，又根本无法满足他们那些异想天开的设计。”
陈明顿了顿，声音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一个在天上画饼，一个在地上和泥。”
“你们在进行一场接力赛，但你们的跑道，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平面上！”
“告诉我，刘工，你们材料学研究室和动力学研究室，这五年，吵了多少次架？又有多少个‘很有希望’的方案，最后死在了‘无法匹配’这四个字上？”
“……”
刘峰的身体，剧烈地一震。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陈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把他内心最深处，那块他自己都不愿意去触碰的伤疤，血淋淋地剖开！
没错！
就是这样！
五年来，就是这样！
动力学那帮秀才，骂他们材料学是蠢货，是整个项目的瓶颈！
他们材料学这帮铁匠，也骂动力学那帮家伙是空想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双方都觉得自己委屈。
双方都觉得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
“这是个死循环……”刘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没错。”陈明点头，“要打破它，就必须有人，能同时设计出完美的叶片结构，和能支撑起这个结构的，完美的合金。”
“必须有人，能同时站在两条跑道上，划定那条唯一的，通往胜利的终点线。”
说完。
陈明将右手边那本，一直没有动过的，厚厚的笔记本，推到了刘峰的面前。
“这是我为许教授的那个‘非线性耦合模型’，所配套的，材料学解决方案。”
“也是我给‘昆仑’，划定的终点线。”
轰！
刘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乎是扑上去的，一把抢过了那本笔记！
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在微微颤抖。
他翻开了第一页。
预想中，那密密麻麻的化学元素配比表，并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而精密的，金相组织结构示意图，和对应的相图。
“析出强化？”
“晶界弥散控制？”
“定向凝固理论？”
一个个陌生的，却又仿佛直指问题核心的词汇，让他头晕目眩。
这……这是什么理论？
这完全颠覆了他从苏联专家那里学来的一切！
“你们一直试图通过增加钨、钼、钒这些难熔金属的含量，来提高合金的耐热性。”
陈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静而残酷。
“思路没错，但这是蛮力。就像一堵墙，你只是在不断地往上堆砖头，却从没想过，用钢筋去构建它的骨架。”
“这些元素的过度添加，只会让合金变得更重，更难加工，更脆！它们在高温下形成的TCP有害相，就是压垮叶片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峰的呼吸，陡然停滞！
TCP相！
这个词，他只在几份M国最新的，加密的，技术期刊上，看到过一鳞半爪的提及！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且，陈明所描述的，正是他们187号配方失败的，根本原因！他一直以为是冶炼过程中的污染，却没想到，根子，从一开始就烂了！
“解决问题的关键，不是‘堵’，而是‘疏’。”
陈明的手指，点在了笔记的一张图上。
“看这里，通过加入超过5%的铝和钛，在镍基体上，均匀地，大量地，析出γ′相，也就是Ni3(Al，Ti)。”
“它才是真正的高温‘钢筋’！它能在1000度以上，依然保持极高的强度和稳定性，像无数个微小的楔子，锁死位错的运动！”
“还有这里。”陈明又指向另一处，“加入万分之五的硼，和百分之一的锆。它们的作用，不是强化晶体本身，而是像铆钉一样，钉死晶粒之间的边界！彻底杜绝高温下的晶界滑移和断裂！”
“……”
整个嘈杂的厂房，死一般的寂静。
刘峰呆呆地，看着笔记本上那匪夷所的理论。
用铝和钛？那不是用来做飞机构件的轻合金吗？把它加到发动机核心叶片里？
还有，万分之五的硼？
在他们的观念里，含量低于0.1%的，那都叫杂质！是要想尽办法去除的！
而这个年轻人，却把它当成了“铆钉”？当成了救命的关键？
这……这是疯子的呓语？还是……神的启示？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彻底粉碎，然后，重塑！
他像个疯子一样，一页一页地，疯狂翻动着笔记本。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页，标题为【K-1合金初步配方】的纸上。
那上面，罗列着十几种元素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百分比含量。
而在配方的最下方，一行用红笔标注出的，理论性能预测，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1050℃/150MPa，持久断裂寿命：>200小时。】
两百小时！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峰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们最好的187号配方，在860度的温度下，持久寿命只有区区97个小时！
这个年轻人，不仅把温度提高了近200度！
还把寿命，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这不是合金！
“这……这数据……”
刘峰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明。
“是你……算出来的？”
“对。”
陈明点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连续高强度地跟许培新和刘峰进行思维碰撞，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正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算出来的？”
刘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材料学是算出来的吗？！”
“那是一炉一炉，真刀真枪，炼出来的！是用成千上万次的失败，堆出来的！”
他指着笔记本上那个刺眼的“>200小时”，激动地咆哮。
“你知不知道，为了把寿命从90小时提升到100小时，我们报废了多少叶片？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
“你一个理论计算，就敢写200小时？！”
“万一做不到呢？万一这个理论是错的呢？！”
“整个动力学方案，都要跟着你这个虚无缥缈的数据走！到时候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的质问，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