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部复杂的，螺旋状的冷却气道。
那叶片表面，经过精密计算的，微小气膜孔。
还有那从根部到叶尖，截然不同的，扭转角度和厚度变化！
这一切，都不是随意的设计！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服务于“非线性耦合”这个核心思想的，动力学系统！
设计出这个结构的人，对气体动力学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恐怖境界！
“沙沙沙……”
会议室里，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是许培新。
他扔掉了拐杖，扑到桌子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磨得只剩半截的铅笔，又从警卫员怀里，抢过自己的计算稿。
他开始，疯狂地验算！
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地跳动。
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公式，一行又一行繁琐的推导，从他的笔下，奔涌而出。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冷汗。
一开始，他是带着审视和挑错的目光，去计算的。
但算着算着。
他的表情，就从震惊，变成了骇然。
再从骇然，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狂热和崇拜！
没错！
都是对的！
逻辑，是通顺的！
推导，是严谨的！
这个模型，虽然简化，但它真的，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它真的，可以预测那个该死的，非线性耦合关系！
半个小时后。
“啪。”
铅笔，从许培新那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的手指间，滑落。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看着陈明。
那眼神，彻底变了。
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和质疑。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震撼与敬畏。
仿佛在看一个，来自更高维度文明的，神。
“你……”
许培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站起身。
然后，对着陈明，这个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青年。
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总顾问。”
“我，收回我之前所有的无礼和偏见。”
“请您，务必，继续您的讲解！”
“不，不是讲解。”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于恳求的语气。
“是指导！”
张振华站在一旁，已经彻底傻了。
他看到了什么？
国内气体动力学领域的泰斗。
那个脾气倔得像头牛，连基地总指挥都敢当面顶撞的许老教授。
竟然，对着陈明，鞠躬了？
还用上了“指导”这个词？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林雪也是一脸的懵。
她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
但她看得懂许教授那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
她看向陈明的背影。
这个男人，到底还隐藏了多少，让她看不懂的秘密？
陈明坦然地，接受了许培新的这一躬。
这不是傲慢。
而是对自己所代表的，那跨越了半个多世纪的，知识体系的自信。
“许教授，您言重了。”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
“接下来的工作，还需要我们共同完成。”
他将另一本，记录着各种公式和数学模型的笔记本，也推了过去。
“这是我建立的数学模型，以及初步的推导过程。”
“我的目标是，在J57双转子轴流式结构的基础上，将涡轮前温度，从目前的870摄氏度，提升到1050摄氏度以上。”
“同时，将推重比，从3.5，提升到5。”
“这需要我们对压气机和涡轮的每一级叶片，都进行全新的气动设计。”
“并且，需要一套全新的，镍基高温合金配方，来支撑这个设计。”
陈明每说一句话。
许培新的心脏，就跟着狠狠地抽动一下。
涡轮前温度，1050度？
推重比，5？
疯了！
这个年轻人，绝对是疯了！
VD-7的涡轮前温度，才840度！
M国最先进的J57，也才堪堪摸到900度的门槛！
他竟然一开口，就要提升到1050度？
还要把推重比，从3.5，直接干到5？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发动机的性能，将发生一次，脱胎换骨的，跃迁！
如果真的能实现……
那将不是对VD-7的简单仿制和改进。
那将是，彻彻底底的，碾压！
是站在J57的肩膀上，对这个时代所有航空发动机的，降维打击！
许培新感觉自己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
他这辈子，所有的追求，所有的梦想，不就是这个吗！
造出世界上，最先进的，航空发动机！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明。
“合金配方，你也有了？”
陈明点点头。
“有一个初步的构想。”
“但需要材料学专家，进行实验验证和调整。”
“我们现在，先解决动力学的问题。”
陈明的手指，点在了那本写满了公式的笔记本上。
“许教授，以您的经验，如果我们要实现这个目标，整个压气机和涡轮系统，需要多少级叶片？每一级的增压比和功函数，应该如何分配，才能达到最优效率？”
这个问题，又是一个天坑。
它涉及到的计算量，是天文数字。
在没有计算机的年代，光是算完一个方案，就需要一个团队，耗费几个月的时间。
而陈明，现在就要一个答案。
许培新没有丝毫犹豫。
他拿起铅笔，看着那本笔记上，那匪夷所思的空心叶片结构，和那个颠覆性的数学模型。
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给我三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两天！”
“我需要所有动力学组的成员！所有的计算员！”
“把基地的手摇式计算机，全部集中到这里来！”
“两天之内，我给你一个，完整的，气动布局方案！”
这个承诺，重于泰山。
张振华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
他知道。
成了！
“昆仑”项目，那颗停跳了五年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要重新开始搏动了！
而且，将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强劲姿态，开始搏动！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警卫员，大声下令。
“传我的命令！”
“动力学研究室，全体人员，立刻到一号会议室集合！”
“计算组，所有手摇计算机，全部搬过来！”
“食堂，24小时提供热饭热菜！”
“从现在开始，一号会议室，列为最高等级禁区！除了相关人员，任何人不准靠近！”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整个沉寂的戈壁基地，仿佛一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无数个房间的灯，接二连三地亮起。
脚步声，呐喊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交织成一片。
一股压抑了五年，名为“希望”的火焰，在所有人的胸中，熊熊燃烧。
而这一切的中心。
一号会议室里。
陈明看着已经彻底陷入工作状态，和一群闻讯赶来的研究员们，围着桌子，激烈讨论起来的许培新。
他知道。
“昆仑”的第一块基石，已经，稳稳地，放下了。
他转过身，对同样处于亢奋状态的林雪说道。
“走吧。”
“去帮我找下一个。”
林雪一愣。
“找谁？”
陈明吐出三个字。
“材料学。”
一号会议室外，寒风呼啸。
会议室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