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华的动作很快。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陈明提出要求的第二天。
一号会议室那扇尘封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推进来的，不是装满失败记录的“棺材”。
而是一车又一车，散发着油墨和旧纸张混合气息的，书籍和资料。
从京城国家图书馆连夜空运过来的，关于材料学和流体力学的最新外文期刊。
从各个兄弟单位，甚至是对外情报部门搜刮来的，关于西方航空工业发展的分析报告。
甚至，还有几本封面被撕掉，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看就来路不正的，M国普惠公司的内部技术手册影印本。
这些代表着这个国家，在那个领域所能触及到的，知识的极限。
就这样，像一座小山一样，堆在了陈明的面前。
“陈总顾问。”
张振华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股压抑到骨子里的绝望，却悄然散去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所有希望都押在赌桌上的，孤注一掷的狂热。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不够，我们再去想办法！”
“就算是去偷，去抢，也给你弄来！”
陈明看着那座书山，看着张振华那双布满血丝，却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够了。”
然后，他转过身。
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盔甲。
他拿起了桌上，那支已经削得尖锐无比的铅笔。
一头，再次扎进了那片，比之前那九万多份失败报告，更加浩瀚，也更加凶险的，知识的海洋。
……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一号会议室，成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窗帘被拉得死死的。
里面，只有两盏功率巨大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散发着惨白的光。
林雪感觉自己，像一个在炼狱里服刑的囚徒。
她的工作，从整理失败报告，变成了翻译和索引。
她需要将那些天书一样的外文资料，那些充满了专业术语和复杂公式的论文，在最短的时间内，翻译、提炼出核心内容，然后制作成一张张卡片，交给陈明。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顶尖的专业翻译团队，都感到崩溃的工作量。
但她，只能一个人扛。
她的精神，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
但每当她看到那个身影，她就感觉自己，又被注入了一股，无穷的力量。
陈明，已经彻底进入了一种，非人的状态。
他不再看那些卡片。
他只是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前。
左手边，是林雪刚刚翻译整理好的资料。
右手边，是两本全新的，空白的硬壳笔记本。
他看资料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阅读，而像是在扫描。
那双眼睛，只需要在纸面上一扫而过。
然后，他手中的铅笔，就会在那本全新的笔记本上，疯狂地，跳动起来。
“沙沙沙……”
那是整个会议室里，唯一的声音。
密集，急促，充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他不是在抄录。
他是在，创造。
他的笔下，流淌出的，是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结构图。
是一行又一行，复杂到让林雪看一眼就头皮发麻的，数学模型。
是各种化学元素，以一种，她闻所未闻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的，全新的，合金配方。
张振华和刘建业等人，已经不敢再进来了。
他们只是每天，像朝圣一样，守在门口。
透过门上那小小的玻璃窗，窥视着里面那个，正在创造神迹的，“怪物”。
他们看不懂陈明在写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
那两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里，所蕴含的，是一种，足以颠覆他们过去所有认知，甚至，足以颠覆这个时代航空工业的，恐怖的力量。
……
半个月后。
又是一个深夜。
“啪嗒。”
那支几乎没有停歇过的铅笔，终于，落在了桌上。
“沙沙沙”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雪猛地一个激灵，从趴着的桌子上抬起头。
她看到，陈明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合上了那两本，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连页边空白处，都画满了各种草图和符号的，笔记本。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亮得，像两颗，在黑夜里，熊熊燃烧的，恒星。
“完了？”
林雪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期待。
陈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两本，凝聚了他这半个月所有心血的笔记本，轻轻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动作，像是在展示两件，绝世的艺术品。
他看着它们。
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度疲惫，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
“收工。”
……
宿舍。
陈明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
从会议室到宿舍，短短几百米的路。
他几乎是被林雪，半扶半拖着，才走回来的。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哀鸣。
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昏昏沉沉。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睡到天荒地老。
“陈总……您……您先喝口水。”
林雪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过来。
缸子里，是她刚刚跑去食堂，特意烧的热水。
她看着陈明那副仿佛随时都会“报废”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怕。
“谢谢。”
陈明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接过缸子，那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感觉，自己那快要罢工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
他没有立刻喝水。
只是把那温热的缸子，捧在手里。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寂静的戈壁。
身体，很累。
累到，他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
他的精神，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在他的脑海里。
那两本笔记里的内容，正在疯狂地，演化，碰撞！
J57的结构，就像一套最精密的乐高积木，被他拆解成了无数个，最基础的零件。
然后，他又用自己，来自未来的知识体系，将这些零件，重新组合，优化，升级！
更可靠的，实心锻造叶片结构！
更优化的，气动效率！
还有那个，他根据后世某个经典配方，进行魔改的，全新的镍基高温合金！
他的方案，还只是一个框架。
一个基于他未来知识体系，构建出的，理想化的空中楼阁。
很多细节，特别是涉及到具体材料性能、加工工艺的部分，他都需要和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专家，进行碰撞和验证。
他需要数据。
需要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第一手的数据。
“林雪。”
陈明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条理。
“帮我准备一下。”
“我要见张总工。”
林雪愣了一下。
“现在？”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这个男人，是铁打的吗？
“对，现在。”
陈明斩钉截铁。
时间，不等人。
项目，更不等人。
……
半小时后。
一号会议室。
当张振华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陈明坐在主位上。
身前，摆着那两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出奇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