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雪，则站在他身后，像个忠诚的卫兵。
“陈总顾问……”
张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
他不知道陈明这半夜三更，火急火燎地把他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方案出了问题？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那颗刚刚安稳了半个月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陈明没有卖关子。
他直接将左手边那本笔记本，推了过去。
“张总工，这是我根据J57的技术路线，结合我们自身的情况，做出的一个初步设计方案。”
“关于涡轮叶片、压气机、燃烧室的结构，都在里面。”
张振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地，接过了那本笔记。
很沉。
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
更是那五年失败，一千两百多次实验，压在他心头那座大山的重量。
他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他就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又精巧的涡轮叶片结构图。
空心的？
不等他细看，陈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只是理论部分。”
“我现在需要验证它的可行性。”
“我需要项目里，最好的动力学专家，最好的材料学专家，最好的工艺学专家。”
“我要和他们，一个一个地谈。”
陈明顿了顿，补充道。
“从动力学开始。”
“谁是项目里，在气体动力学和结构动力学方面，水平最高的人？”
张振华猛地合上笔记本。
他抬起头，那股狂热的火焰，再次从他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喷薄而出！
成了！
虽然他看不懂那张图纸。
但他能感觉到！
那里面蕴含的，是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思路！
是一种，通往成功的，可能性！
“许培新！许教授！”
张振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是国内气体动力学领域的泰斗！是专门从京城航空学院请过来，坐镇‘昆仑’的定海神针！”
“我马上去请他！”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
那副样子，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充满了迫不及待的冲动。
陈明看着他的背影，平静地说道。
“把他请到这里来。”
“另外，把他所有的研究资料、计算稿，都带上。”
“我需要看到最原始的东西。”
许培新来的时候，脸色是不太好看的。
他今年六十有七。
搞了一辈子气体动力学。
在国内，在这个领域，他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被人从热被窝里，天还没亮就拖起来，任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更何况，叫他来的人，还是张振华那个只知道蛮干的莽夫。
“老张，你最好真的有什么天大的事情！”
许培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被警卫员搀扶着，走进了会议室。
他的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特有的，严肃与矜持。
当他看到坐在主位上的陈明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太年轻了。
这毛头小子是谁？
张振华什么时候，把一个娃娃，抬到了总顾问这么高的位置上？
胡闹！
简直是胡闹！
“老许，你先别生气。”
张振华搓着手，一脸兴奋地迎了上去。
“快，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上面派来的陈总顾问！”
然后，他又转向陈明，态度恭敬得让许培新眼皮直跳。
“陈总顾问，这位就是许培新，许教授。”
陈明站起身，朝许培新伸出手。
“许教授，您好。”
“久仰大名。”
许培新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陈明伸出的手，并没有去握。
他将目光，投向了张振华。
“老张，这就是你说的‘天大的事’？”
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一丝怒气。
“让一个年轻人，来给我这个老头子上课？”
张振华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老许，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陈明收回手，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向许培新。
“许教授，我确实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许培新冷哼一声。
他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来。
“说。”
他言简意赅。
陈明没有直接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他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许教授，您认为，在现有材料和工艺水平下，涡轮叶片工作时，其根部、中部和叶尖，三个位置的流场速度、压力和温度分布，是否存在一个，可以被精确预测的，非线性耦合模型？”
一句话。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张振华听不懂。
林雪也听不懂。
但他们能看到。
许培新的脸色，变了。
从刚才的轻视和不耐烦，瞬间，变成了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非线性耦合模型？
这个词，就像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这是他最近一年来，一直在思考，却始终无法突破的，最核心的难题！
也是整个航空发动机领域，最前沿的，无人区！
现有的理论，都是基于简化的，线性的模型来计算流场。
但那只是一个近似值！
一个粗糙的，模糊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估算！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的涡轮叶片，成品率如此之低！
因为他们根本无法精确预测，叶片在极限工况下，到底会承受怎样的摧残！
而“非线性耦合”，就是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唯一钥匙！
这个思想，太过超前！
别说国内，就是放眼全世界，也只有寥寥几个顶尖的实验室，才刚刚开始，进行这方面的探索！
这个年轻人……
他怎么会知道？
又怎么可能，问出如此精准，如此一针见血的问题？
许培新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第一次，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你继续说。”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
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陈明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将那本，记录着全新结构的笔记本，推到了许培新的面前。
“我想，我可能找到了一个，描述这种耦合关系的，简化数学模型。”
“但是，模型里有几个关键参数，与材料在高温高压下的蠕变极限和振动频率有关。”
“这方面，我不是专家。”
“所以，需要您的帮助，来完成最后的校准。”
轰！
许培新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个模型？！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抢一样，夺过了那本笔记本。
他戴上老花镜，凑到那惨白的灯光下。
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
他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那张，被张振华评价为“看不懂”的，空心涡轮叶片结构图。
在许培新眼中，却不亚于一幅神迹！
精妙！
无与伦比的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