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喧嚣,隔着厚厚的墙壁,依旧能隐隐传来。
一号办公室里,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老首长站在窗前,背着手,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如同白昼的狂欢。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的笑意。
周振邦就站在他的身后,同样沉默着。
“让他闹吧。”
良久,老首长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帮小王八蛋,憋了五年了。”
“是该让他们,好好地,疯一次。”
周振邦点了点头。
“是啊。”
“尤其是老吴,我刚才看他,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哈哈。”老首长也笑了,那笑声里,是发自内心的畅快。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简朴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周振邦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振邦啊。”老首长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没有牌子的香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慢慢地捻着。
“你觉得,陈明这个小子,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
周振邦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既是骄傲,又是无奈的笑容。
“首长,您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哦?”老首长眉毛一挑。
“我怕我一开口,您会觉得,我是在吹牛,是在搞个人崇拜。”周振邦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他……”
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他不是人。”
“他是个怪物。”
老首长听到这个评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再次,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说得好!”
“怪物!”
“也只有怪物,才能干出这种,神仙都干不出来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笑声过后,老首长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略家特有的,深邃。
“他的体检报告,我看了。”
老首长的声音,沉了下来。
周振邦的心,也猛地一紧。
“很糟糕。”老首长只用了三个字。
“长期睡眠不足,营养不良,精神压力过大……”
“他的身体,就像一台被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的,精密机器。”
“随时,都可能会,彻底报废。”
周振邦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我已经让林雪同志,还有基地医务室的人,死死地盯着他了!”
“这几天,绝对不允许他再碰任何一张图纸!”
“好。”老首长点了点头,捻着烟的手,停了下来。
“让他睡。”
“让他扎扎实实地,睡上三天三夜。”
“这三天,谁也不准去打扰他。”
“天塌下来,也让他睡。”
周振邦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周振邦知道,正餐,要来了。
果然。
老首长将那根没有点燃的烟,重新塞回了烟盒。
他抬起头,看着周振邦。
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很难掩饰的,疲惫。
“振邦啊。”
“‘长城’是成了。”
“但是,‘昆仑’,快要塌了。”
周振邦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昆仑。
那个和“09”项目,同级别的,代表着这个国家航空工业最高水平的,涡扇发动机项目。
“张振华那里,还是没有进展?”
“进展?”老首长自嘲地笑了笑。
“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
“一个四十多岁的,堂堂七尺的汉子,在电话里,哭了。”
周振邦的呼吸,猛地一滞。
张振华。
那个在航空领域,以性格强硬,作风悍勇著称的“拼命三郎”。
他竟然……哭了?
“成品率,还是那个1.96%。”老首长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他们尝试了所有的方法。”
“改进工艺,更换材料,甚至把从苏联专家那里偷学来的那点东西,全都用上了。”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那块小小的涡轮叶片,就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张振华在电话里跟我说,他撑不住了。”
“他说,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甚至……递交了辞职报告。”
“什么?!”周振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疯了吗!”
“他要是走了,‘昆仑’项目,就真的塌了!”
“是啊。”老首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把他骂回去了。”
“但是我知道,光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的那股劲儿,那股心气,已经被这无休无止的失败,给彻底磨没了。”
周振邦沉默了。
他能理解。
那种感觉,他太能理解了。
在陈明来之前,他们“09”项目,何尝不是如此?
那种在黑暗中摸索,却永远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真的可以,把一个钢铁般的汉子,彻底压垮。
“首长,您的意思是……”周振邦的脑子里,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老首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周振邦的嘴唇,有些发干,“小陈他……他才刚刚结束‘长城’号的战斗,他的身体……”
“我知道。”老首长打断了他。
“我也想让他休息。让他好好地,休息上一年半载。”
“但是,我们等不了。”
老首长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残酷。
“‘昆仑’,等不了。”
“我们那些,还在用着上一代螺旋桨发动机的战斗机,等不了。”
“我们那些,每天都在边境线上,用生命和落后一代的装备,去和敌人对峙的飞行员们,更等不了!”
周振邦的拳头,死死地攥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您的意思是,让陈明同志,过去一趟?”
“不是过去一趟。”老首长摇了摇头。
他看着周振邦,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个,让周振邦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决定。
“我准备,成立一个‘军工技术总顾问办公室’。”
“由陈明,担任总顾问。”
周振邦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原子弹!
总顾问?
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拥有如此大的权力?
三天。
整整三天。
陈明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
“长城”号成功下水试航之后,周振邦以老首长的名义,给他下了一道死命令。
强制休假。
不准再碰任何一张图纸,不准再进任何一个实验室,不准再思考任何一个技术问题。
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发呆。
一开始,陈明还觉得挺新鲜。
毕竟,从他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他那根名为“工作”的弦,就从来没有真正松开过。
但这种新鲜感,只持续了不到半天。
到了下午,他就开始浑身难受。
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卸掉了所有齿轮的钟表,空有外壳,却失去了转动的意义。
他坐在宿舍里,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谁塞给他的《红楼梦》。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
“长城”号的声呐系统,在极限工况下的数据冗余,是不是可以再优化一下?
“创世纪”复合材料的生产工艺,还有没有可能,把成本再压低百分之五?
还有那个,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如同神话般的“潜射弹道导弹”……
“唉……”
陈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书,扔到了一边。
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有病。
一种,不让他搞技术,就会死的病。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陈明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儒雅气息,传了进来。
是钱院士。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紫砂的茶壶。
“怎么了?陈总工?”
钱院士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明这副无精打-采,仿佛被抽掉了灵魂的咸鱼样子,忍不住调侃道。
“看你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是不是闲得快长毛了?”
陈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钱老,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我感觉,再这么歇下去,我就真的要废了。”
“哈哈。”
钱院士被他这副样子给逗乐了。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小茶杯,然后提起那把小茶壶,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茶水。
“来,尝尝。”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陈明面前。
“我一个老朋友,从武夷山那边,好不容易才给我捎来的。”
“正宗的,大红袍。”
陈明端起茶杯,闻了闻。
一股沁人心脾的,岩韵兰香,瞬间钻入鼻腔。
他感觉自己那因为无所事事而变得混沌的大脑,都为之一清。
“好茶。”
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那是自然。”
钱院士得意地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怎么样?”
他放下茶杯,看着陈明,笑眯眯地问道。
“这真正闲下来的感觉,如何?”
陈明还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表情,仿佛在说:您饶了我吧。
钱院士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调侃这个妖孽天才的,绝佳方式。
“我听说啊,”
钱院士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吴总工昨天晚上,又喝多了。”
“拉着他们B区的人,吹了一晚上的牛。”
“说他亲自监工的那个螺旋桨,唱出来的‘歌声’,比莫斯科大剧院的交响乐还好听。”
“噗——”
陈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螺旋桨的歌声……
吴总工这比喻,也真是绝了。
“还有黄工。”
钱院士继续爆料。
“他现在,把他那个声呐室,当成了宝贝疙瘩。”
“谁进去,都得换鞋,戴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