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天还跟我炫耀，说他现在，能分辨出东海的带鱼，和南海的带鱼，在骂人时，口音上的细微差别。”
“咳咳咳！”
陈明彻底被呛到了。
他看着钱院士那一本正经地讲着笑话的样子，感觉这位德高望重的院士，好像被吴总工给带坏了。
“钱老，您今天来，不会就是专门为了跟我说这些的吧？”
陈明哭笑不得地问道。
“当然不是。”
钱院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看着陈明，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
有感慨。
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陈明的肩膀。
“好好休息吧，小陈。”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脑子，彻底放空。”
“什么都不要想。”
“因为……”
钱院士顿了顿。
他看着陈明，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智慧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我有一种预感。”
“你用不了多久，就要重新启程了。”
陈明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钱院士，那张忽然变得无比认真的脸。
“钱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钱院士摇了摇头，站起身。
“就是一点，老头子的直觉罢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着陈明，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这个世界啊，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有的人，是棋子。”
“有的人，是棋手。”
“而你……”
他指了指陈明。
“你是那个，能让所有的棋子，都活过来的人。”
“所以，棋手，是不会让你，休息太久的。”
说完，他便转身，推开门，慢悠悠地走了。
只留下陈明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原地。
和那杯，已经渐渐凉透了的，大红袍。
“重新启程？”
陈明皱起了眉头。
“去哪？”
他的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了两个字。
昆仑吗。
或许早在一开始，他就知道他回去哪里。
陈明那咸鱼一样的强制休假，在第四天的清晨，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粗暴地打断了。
“谁啊？”
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翻了个身，不想起来。
门外，传来了周振邦那熟悉的声音。
“陈明同志！开门！”
“是我，周振邦！”
陈明一个激灵，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总？
他怎么来了？
陈明不敢怠慢，连忙穿上衣服，跑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风尘仆仆的周振邦。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收拾一下。”
周振邦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五分钟后，楼下集合。”
“去哪？”陈明下意识地问道。
周振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京城。”
……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通往机场的简易公路上，飞速行驶。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周振邦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明坐在后排，同样沉默着。
但他那颗总是高速运转的大脑，却已经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周总亲自来接。
目的地是京城。
而且，看周总这副凝重的表情，显然不是去开庆功会，领奖状的。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出事了。
而且，是出了连周总这个级别，都感到棘手的大事。
能让“09”基地这边，感到棘手的大事……
陈明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两个字。
昆仑。
那个和“09”项目同级别的，代表着这个国家航空工业最高水平的，涡扇发动机项目。
他想起了，之前在京城开会时，张振华那张写满了绝望的脸。
想起了，老首长递给张振华的那份，自己那糟糕的体检报告。
看来，张振华，还是没能撑住。
而自己这个被雪藏起来的“备用棋子”，终于，要被重新激活了。
陈明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躲不过啊。
他这该死的，劳碌命。
……
京城，西山。
一号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老首长坐在那张简朴的办公桌后，手里，同样捻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陈明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所压抑着的，是如同火山一般的，巨大的压力。
“来了？”
老首长抬起头，看了陈明一眼。
“坐。”
陈明依言坐下。
周振邦则像一个警卫员一样，笔直地，站在了老首长的身后。
“‘长城’号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老首长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干得很好。”
“非常好。”
“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最大胆的想象。”
这是夸奖。
是来自这个国家最高层，最直接，最真诚的夸奖。
但陈明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在后面。
果然。
老首长的下一句话，就让办公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但是。”
他将那根捻了许久的烟，重重地，按在了烟灰缸里。
“‘昆仑’，快要塌了。”
来了。
陈明的心里，轻轻一叹。
周振邦的呼吸，也猛地一滞。
“张振华，递交了辞职报告。”
老首长的声音，像一块冰。
“一个四十多岁的，堂堂七尺的汉子，在电话里，跟我哭了半个小时。”
“他说，他撑不住了。”
“他说，他看不到任何希望。”
“他说，那块小小的涡轮叶片，就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们所有人的心上。”
“成品率，还是那个1.96%。”
老首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振邦跟我说，你是个怪物。”
老首长忽然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明。
“他说，你总能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去解决那些，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根本无解的难题。”
“现在。”
老首长的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无形的，泰山压顶般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我们又遇到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一座，快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压垮的，大山。”
“所以。”
老首长看着陈明，一字一句地，用一种，近乎于请求，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口-吻，说道。
“陈明同志。”
“我需要你，再去当一次，那个怪物。”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周振邦紧张地，看着陈明。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怕。
他怕陈明会拒绝。
毕竟，“长城”号刚刚成功，陈明完全有理由，享受胜利的果实，而不是立刻，又跳进另一个，更深，更可怕的火坑。
毕竟，他的身体……
然而。
陈明只是静静地，与老首长对视着。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也没有丝毫的为难。
仿佛，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良久。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着老首长，平静地，吐出了五个字。
“我会尽全力。”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慷慨陈词。
只有一句，最朴实，却也最沉重的，承诺。
老首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陈明面前，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准备，成立一个‘军工技术总顾问办公室’。”
“由你，担任总顾问。”
“统筹协调，所有重点军工项目的，技术攻关工作。”
轰！
这个决定，像一颗原子弹，在周振邦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总顾问？
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拥有如此大的权力？！
陈明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这个剧本，有点超纲了。
“你的第一个任务。”
老首长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
“就是‘昆仑’。”
“我给你，最高的权限。”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设备给设备！”
“整个‘昆仑’项目，从总设计师，到最普通的工人，所有的人，都归你调遣！”
“我只有一个要求。”
老首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一片合格的，涡轮叶片！”
“能不能做到？！”
陈明看着老首长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能！”
“好！”
老首长再次，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你不能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