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
周振邦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也涨得通红！
“今天！”
“我不想说什么感谢的话！”
“我只想说！”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食堂门口，那块刻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石碑！
“五年了！”
“咱们这个项目，从成立到现在，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咱们受了多少委屈？听了多少风凉话？”
“有人说，咱们是在痴人说梦！”
“有人说，咱们是在浪费国家的经费！”
“有人，甚至在背后，管咱们叫‘废铁制造厂’！”
周振邦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高亢！
台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那些曾经的屈辱，那些曾经的绝望，在这一刻，再次涌上心头。
但这一次，他们的心里，不再有苦涩。
只有一种，扬眉吐气之后的，极致的，畅快！
“但是现在！”
周振邦猛地一转头，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正被林雪和刘奇他们，围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饭的年轻人身上！
“他来了！”
周振邦的声音，通过大喇叭，轰然回响！
“他给我们带来了，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
“他给我们带来了，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刻刀’！”
“他给我们带来了，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铠甲’！”
“他，带领我们，把那些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的脸，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告诉他们！”
“我们不是‘废铁制造厂’！”
“我们，是能创造神迹的，国家脊梁！”
“噢——！！！”
整个食堂，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高举着手里的酒碗，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咆哮着！
宣泄着，那积压了五年的，所有的情绪！
吴总工，已经彻底喝多了。
他那张黑脸，红得像关公，走路都摇摇晃晃。
他端着一整碗白酒，像一辆失控的坦克，撞开了人群，冲到了陈明的面前。
“小……小陈！”
他打着酒嗝，一把搂住陈明的肩膀，那巨大的力道，差点把陈明给勒得背过气去。
“来！跟……跟老哥，走一个！”
他把那碗酒，硬塞到陈明的手里。
然后，他那双通红的，如同铜铃一般的大眼睛，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陈明。
看着，看着。
他那张粗犷的，饱经风霜的脸上，忽然，就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浑浊的泪。
“小陈啊……”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你……你知不知道……”
“你来之前，我们……我们他娘的，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诉说着。
诉说着，那五年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诉说着，那五年里，一次又一次的，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我……我他娘的，做梦都在画图纸！都在炼钢！可炼出来的，全他娘的是废铁！”
“京城里开会，我连头都抬不起来！人家问我，老吴，你们那个潜艇，搞得怎么样了？我……我他娘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吴总工说着，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两百多斤的孩子。
周围，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静静地听着。
很多年轻的技术员，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尘封的往事。
他们的眼眶，也渐渐地，红了。
“可是现在！”
吴总工猛地一抹脸上的泪，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骄傲的笑容！
“现在不一样了！”
“老子下个星期再去京城开会，你看我怎么说！”
“老子要搬个凳子，站到桌子上去，指着那帮孙子的鼻子，告诉他们！”
“我们‘09’项目，造出来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牛逼的玩意儿！”
“谁不服？不服让他也造一个试试！”
他说完，猛地举起手里的酒碗。
“小陈！”
“我……我老吴，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你！”
他重重地，点了点陈明的胸口。
“算一个！”
说完，他仰起头，将那满满一碗，至少半斤的烈酒，一饮而尽！
然后，“扑通”一声。
这位功勋卓著的，总工程师，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喝断片了。
“吴总工！”
“快！快扶起来！”
周围的人，一阵手忙脚乱。
陈明看着那个，即便是醉倒了，脸上还带着傻笑的吴总工，心里，也是一阵，说不出的，感慨。
他端起手里的酒碗。
也学着吴总工的样子，仰起头。
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食堂里的喧嚣，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夜色，如同最温柔的凉水，轻轻地冲刷着两人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
基地里的小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清冷的月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的虫鸣。
陈明和林雪，就这么并排走着。
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宁静而又美好。
那股辛辣的白酒后劲，终于涌了上来。
陈明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发飘。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碗。
只记得，吴总工倒下之后，钱院士、黄工、张工……一个又一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专家，都端着酒碗，红着眼睛，走到他面前。
他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明，来者不拒。
他知道，那每一碗酒里，都装着一份，沉甸甸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信任与感激。
他必须喝。
也值得喝。
“呼……”
林雪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放松，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的幸福感。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被月光拉长了影子的，年轻的男人。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酒后的潮红。
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明亮。
“总算结束了。”
林雪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
“结束？”
陈明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雪那张，因为喜悦和酒精，而显得格外动人的脸。
“林雪同志，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啊？”
林雪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长城’号，不是已经成功下水了吗？”
“所有的测试，不都完美通过了吗？”
“我们……我们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是啊。”陈明点了点头，“我们成功地，造出了一把，这个世界上，最锋利，最坚固的，屠龙宝刀。”
“但是……”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林雪。
他的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那片，遥远的，波涛汹涌的大洋。
“我们的刀鞘里，还是空的。”
林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很聪明。
她瞬间就明白了陈明的意思。
“您是说……”
“没错。”
陈明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长城’号，它只是一个平台。”
“一个史无前例的，强大的，战略投送平台。”
林雪沉默了。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陈明第一次跟她提起那个，如同神话般的，“冷发射”构想。
想起了那个，能从水下冲向天空的，“大家伙”。
“可是……那个东西，不是太难了吗？”
林雪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我们现在，根本没有那个技术啊。”
“是啊。”
陈明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所以，我才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更加艰难，更加漫长的，开始。”
他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长城’号的成功，就像是在一片黑暗的，惊涛骇浪的大海上，给我们点亮了一座，无比明亮的灯塔。”
“它告诉了全世界，我们，来了。”
“但也同样，它把我们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陈明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以前，我们弱小，我们可以躲在角落里，默默地发展。”
“但现在，不行了。”
“我们拥有了，可以掀翻牌桌的能力。”
“那么，接下来，那些真正的棋手，会怎么对我们？”
林雪的心，猛地一紧。
她明白了。
她彻底明白了。
“长城”号的诞生，不是结束。
它是一封，写给全世界的，战书！
它逼着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拥有真正能与这艘神级平台相匹配的，真正的，杀手锏！
“我有一种预感。”
陈明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我们很快，就要去下一个战场了。”
“一个，比‘09’基地，更加疯狂，也更加重要的战场。”
林雪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陈明那挺拔的，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
她没有去问，下一个战场在哪里。
她也没有去问，下一个挑战，有多么艰难。
她只是快走了几步，追上了他，与他并肩而行。
然后，她侧过头，看着他。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在这一刻，没有了任何的担忧和恐惧。
只有一种，如同磐石般，坚定不移的，信任。
“我不管。”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了陈明的心上。
“反正，你会带上我。”
陈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从一开始，就一直陪着他，见证了他所有疯狂的姑娘。
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比星星还要好看的眼睛。
他心里，那根因为思考着未来，而绷得紧紧的弦，在这一刻，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去揉一揉她的头发。
但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
他伸出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林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陈明看着她那瞬间变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因为紧张和羞涩，而显得有些慌乱的眼睛。
他也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也像被烫到了一样。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剩下，两人那同样，失去了节奏的，心跳声。
“那个……”
陈明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我……”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但是最后他并没有，因为他真的很享受这种感觉。